灰拍手的那一刻，陈九就知道不对了。
十六个守卫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骂娘。阿青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守卫位置只有六个，而且都在第二层外围，离祭坛很远。现在冒出来十六个，说明图纸从一开始就是被筛选过的。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了。
影从祭坛侧面冲了出去。
陈九来不及拦她，只看到她黑色的影子在蓝光下一闪，短刀已经刺入最近一个守卫的肩胛骨。刀尖从锁骨上方穿出来，带着一股暗红色的血，那个守卫惨叫了一声，捂着肩膀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其他守卫的反应比陈九预想的快。他们没去管倒地的同伴，而是同时转向影，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蝙蝠，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过去。
但她的左臂垂着，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陈九咬了咬牙，收回视线，抬头看向穹顶。
第六把钥匙还嵌在那层膜里，暗蓝色的光在蓝火映衬下不太明显，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脉动，频率和他胸口那五把钥匙一致。
他看了一眼祭坛上方。四根铜柱从祭坛四角立起来，大概三米高，顶端连着铁链，铁链向上延伸，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那些铁链看起来很粗，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但陈九知道那不是锈，是干涸的血。
这是通往钥匙的唯一路径。
陈九从石台上跳起来，抓住了最近的一根铁链。铁链冰凉刺骨，表面的锈迹摸上去不是粗糙的，而是光滑的，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之后磨出来的那种光滑。
他开始往上爬。
铁链比他想象的要难爬得多。不是因为它滑，而是因为它会晃。每往上爬一步，铁链就大幅度地摆动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它。陈九把符水葫芦系紧在腰间，手脚并用，尽量让自己的重心贴近铁链，减少摆动幅度。
爬到大概五米高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以为你爬上去就能拿到钥匙？”
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灰站在祭坛边缘，双手抱胸，左眼上的伤疤在蓝色火焰的照射下像是一条黑色的蜈蚣。他没有动，也没有让守卫去追陈九，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
陈九没搭理他，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两米，他突然感觉脚踝一紧，像是什么东西缠了上来。他低头一看，一条半透明的丝线从灰的手里甩出来，缠住了他的右脚踝。丝线很细，但很有韧性，勒得脚踝生疼。
“操。”
陈九用左脚勾住铁链，腾出右手去摸腰间的符水葫芦。拧开盖子，把符水往脚踝上倒了一点。符水碰到丝线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腐蚀了。丝线松了一些，但没有断。
灰在下面轻轻一拽，陈九的身体猛地往下滑了半米，他死死抓住铁链，指甲嵌进铁链的缝隙里，手心的皮被磨掉了，火辣辣地疼。
陈九咬着牙，又往脚踝上倒了一些符水。这次丝线终于松开了，他从脚踝上把丝线扯掉，继续往上爬。
陈九没回头，但他的脑子里闪过师父笔记里的那句话——“水下三尺有乾坤，地下三层无归人。”
师父不是不敢拿，是不能拿。
灰的话不能信，但这句话里可能藏着真的东西。
爬到大概十米高的时候，下面传来了影的声音。不是喊叫，而是一声闷哼——那种被打中之后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影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还握着短刀。一个守卫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棍子，棍子末端沾着血。影的左臂在发抖，黑色连帽衫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脸颊，从下巴一直爬到颧骨，像是半边脸被墨汁浸透了。
她咬牙站起来，转身，短刀刺穿了那个守卫的手掌。守卫惨叫，棍子掉在地上，影一脚把他踹开，又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陈九的喉咙发紧。他看了一眼穹顶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下面的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去帮她。
但他没有下去。
他继续往上爬。
灰没有再用丝线缠他，而是抓住了铁链，开始往上爬。他的速度比陈九快得多，像是爬了一辈子铁链的老手，手脚配合默契，每一步都踩在铁链的节点上，铁链几乎不晃。
陈九听到下面传来的金属声响，知道灰在追上来。他加快了速度，不顾手上的伤口，不顾腰间的符水葫芦在晃荡，不顾铁链在剧烈摆动。
十五米。
十八米。
二十米。
铁链的尽头就在头顶，离穹顶不到一米。那层膜就在眼前，陈九能看清它表面的纹理——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皮肤上的指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
膜的中央是第六把钥匙，暗蓝色的光从钥匙表面透出来，把周围的膜照得半透明。透过膜，能看到另一面的黑色雾气，缓慢地流动，偶尔翻卷一下，露出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陈九伸手去够膜的边缘。
手指碰到膜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摸到了液态的冰。不是凉的，而是那种连骨头都能冻住的冷，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窜上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
灰已经爬到他脚下了。
陈九低头，看到灰的脸就在他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灰的左眼在蓝光下反着光，那道伤疤皱在一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陈九听不清，因为铁链的晃动和下面的打斗声混在一起，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灰的怨气丝线又缠上来了，这次不是一条，而是三条，从不同的方向缠住了他的小腿、膝盖和大腿根部。丝线收紧的速度很快，像是活物在蠕动，勒得他的腿几乎无法弯曲。
“下来。”灰说，这次他听清了，“钥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陈九没理他。他把五把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握在右手手心里。五把钥匙同时亮了，光芒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把周围照得一片暗金。
他把钥匙握成一把，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向膜的中心砸了下去。
钥匙砸中膜的那一刻，陈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闪回，而是持续的白，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开了一盏探照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低沉、缓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但他听不懂。
膜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阿青描述过的那种小裂缝，而是一条贯穿整层膜的裂口，从钥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块被石头砸中的玻璃。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亮了十倍，亮得整个溶洞都变成了蓝色。
冲击波从膜的中心扩散开来，陈九被震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铁链上掉下去，但他死死抓住了铁链的末端，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
灰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被冲击波正面击中，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铁链上弹开，从二十米高的地方直直地坠落下去。陈九看到他坠落的过程中试图抓住铁链，但手指只碰到了铁链的边缘，没有抓住。
灰摔在了祭坛上。
溶洞里的蓝色火焰全部熄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而是在同一瞬间全部灭掉，像是有人按了开关。整个溶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穹顶上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暗蓝色光，勉强照亮了陈九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虚弱，但还在：“陈九……你他妈……拿到了没有？”
陈九喘着粗气，伸手去摸膜中央的裂缝。钥匙还在那儿，嵌在裂缝的正中间，暗蓝色的光从钥匙表面透出来。他用手握住钥匙，用力往外拔。
钥匙纹丝不动。
他又拔了一次，还是不动。
“操你妈的。”陈九骂了一句，把手里那五把钥匙贴在第六把钥匙旁边。五把钥匙的光和第六把钥匙的光融合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整层膜开始颤动，裂缝越来越大。
第六把钥匙松动了。
陈九用力一拔，钥匙从膜里脱了出来。
但陈九能感觉到它们不一样了。六把钥匙在一起，像是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脉动的频率完全一致，沉稳、有力，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
穹顶上的膜开始收缩。
裂缝没有扩大，反而在缩小，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把它往回拉。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但涌出来的量少了，速度也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九把六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开始往下爬。
往下爬比往上爬难得多。铁链在晃，他看不到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守卫的脚步声——不是围拢过来的那种，而是撤退的那种，急促、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爬到底部，从铁链上跳下来，脚踩到石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倒。
影靠在石台边缘，坐在地上，短刀放在腿上，左臂垂着，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额头。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睁着的，深灰色的瞳孔盯着陈九。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陈九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左臂上的纹路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不只是表面，而是整条胳膊的皮肤都变了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别看了。”影把手臂缩回去，“死不了。”
陈九没跟她争。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守卫已经退到了溶洞边缘，没有人靠近祭坛。灰还躺在石台上，没有动，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走。”陈九把影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骨头都变轻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溶洞。穹顶上的裂缝已经收缩成了一条细线，暗蓝色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了。溶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但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陈九看到了一样东西。
溶洞最深处，蓝色火焰照不到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和之前一样，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这次那个人没有消失，而是朝着陈九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像是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召唤。
陈九转过身，扶着影走进了楼梯。
铁门外面，阿青还在等。看到陈九和影出来，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恐惧——他盯着影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的脸……”
“别废话，走。”陈九说。
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紧闭的木门，经过拐角处那滩血迹，从杂物间的排水通道原路返回。爬出井盖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陈九蹲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影靠在他旁边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走吧，”陈九站起来，“回旅馆。”
他把影背起来，影的身体贴在他背上，凉得像一块冰。
阿青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