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挂在铁链上,一只手抓着铁链的末端,另一只手握着那五把钥匙,指尖发白。暗蓝色的光从面前的裂缝里涌出来,照得他整张脸都蓝了,像是泡在深水里。
裂缝还在扩大。
不是他砸开之后自己扩大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膜的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纹路,从裂缝的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渗出一丝暗蓝色的光,像是血管里流动的血。
陈九透过裂缝往里看了一眼。
膜的另一面不是黑暗,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空洞,而是一个灰色的、没有边界的空间。不是雾,不是烟,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像是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之后得到的颜色。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一种让人头晕的无限感。
空间里漂浮着碎片。
无数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之后,碎片漂浮在了空中。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陈九看到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里映着一条街道,不是现在的街道,是几十年前的,街上跑着老式的公交车,行人的衣服灰扑扑的。另一块碎片里映着一片战场,古代的,穿着盔甲的士兵在厮杀,地上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还有一块碎片里映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天空是紫色的,地面是黑色的,长着一些不像植物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不一样,有的他看得懂,有的他完全看不懂。
但最让陈九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些碎片。
是空间深处那个东西。
他看不清楚,因为太远了,或者说那个空间里没有“远”和“近”的概念,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在所有的碎片后面,在灰色的最深处。它很大,大到没有参照物根本判断不出它到底有多大,但陈九能感觉到它——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一些特征。像一棵树,但树干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在缓慢地转动,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的地方。又像一个人,但四肢的比例不对,太长了,长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过。它没有在移动,或者说它的移动方式不是陈九能理解的“移动”——它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又哪里都不在。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在“看”。
陈九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几十条几百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看过来,看得他头皮发麻。那些视线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他妈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九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身体在自动反应——那种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压都压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那个东西上移开,看向钥匙。
钥匙嵌在膜的中心,被一层透明的物质包裹着,像是琥珀里的虫子。那层物质不是固体,不是液体,摸上去没有触感,但能感觉到它在流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流动。
陈九伸出手,穿过裂缝。
手臂穿过裂缝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裂缝这边的溶洞是冷的,有风的,有气味的。裂缝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空气,没有气味,只有一种绝对的、让人窒息的空白。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层透明物质。
没感觉。不是“没感觉”的那种没感觉,而是手指的触觉像是被切断了,他感觉不到自己在摸什么东西,只能通过眼睛确认手指已经碰到了钥匙表面的那层东西。
他继续往前伸,手指穿过了那层物质,碰到了钥匙。
刺痛。
不是手指的刺痛,而是意识层面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爬进了他的脑子,在他的记忆里翻箱倒柜。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画面——爷爷教他扎纸人,他扎不好,扎出来的纸人歪歪扭扭的,爷爷骂了他一顿。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下水捞尸的画面,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在泥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拉上来一看是一只死猫。他看到了师父死的那天晚上的画面——他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不行了,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师父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
“不要取!”
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嘶哑,带着一种陈九没听过的急切。他低头看了一眼,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左肩塌着,左手垂在身侧,显然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不是脱臼就是骨折。他的脸上全是血,从左眼上方的伤疤里渗出来的,糊了半张脸。
“取了封印就解除了!”灰喊道,“那个东西会出来!”
陈九的手停在钥匙上,没有取下来。
他看着灰,灰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不是那种算计落空之后的愤怒,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在怕那个东西出来。
“你不是要钥匙吗?”陈九问。
灰喘着粗气,右手指着裂缝里的空间:“我们要的是钥匙,不是让它出来!钥匙和封印是一体的,取了钥匙,封印就没了!”
陈九又看了一眼裂缝另一面的那个东西。那些眼睛还在看他,几十条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
他妈的,教团想要钥匙,但不想让那个东西出来?那他们要钥匙干什么?
“封印还能撑多久?”陈九问。
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九会问这个问题。他咬着牙说:“没有钥匙维持,封印会在一年内自然崩塌。”
一年。
陈九看着手里的五把钥匙,又看了看膜上嵌着的那把。六把钥匙,六把钥匙组成了这个封印。如果他取走第六把,封印马上崩塌。如果他不取,教团迟早会来取。
“你不取,教团也会取。”灰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冷笑了一声,“你走了,我明天就取。”
陈九盯着灰看了两秒。
“那我就让你取不了。”
灰在下面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他妈在干什么?”灰骂道。
灰站在祭坛上,仰头看着陈九,左肩塌着,右手握拳,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你以为绑根绳子就能挡住教团?”灰说。
陈九从铁链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那不是普通的绳子。”陈九说,“是缚灵索。浸了三十七道符水,打了一百零八道结。除了我,没人解得开。”
灰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想取钥匙,可以。”陈九把符水葫芦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又系回去,“但你得先解开缚灵索。解开缚灵索之前,钥匙拿不下来。想解开缚灵索,你得先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拿到钥匙。”
灰盯着陈九,右眼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陈九说,“但你杀了我之后,钥匙上的缚灵索会触发第二道封印。第二道封印一旦触发,钥匙会自己缩回膜里,和膜重新融合。到时候别说你,殷墟来了也取不出来。”
陈九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缚灵索确实有第二道封印的功能,但他从来没触发过,也不知道触发之后钥匙会不会真的缩回去。但现在不是说实话的时候,他在赌——赌灰不敢冒这个险。
灰沉默了。
溶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影的呼吸声。影靠在石柱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守卫的,但她还睁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盯着灰的方向。
灰看了影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最后看了一眼穹顶上那道裂缝。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灰的脸上,把他左眼上那道伤疤照得像一条发光的虫。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永夜降临?”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封印早晚会破。一年,两年,五年,迟早的事。你在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
“那就拖。”陈九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灰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着溶洞深处走去。他的左肩塌着,走路的姿势有点歪,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蓝色火焰照不到的地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走到石柱旁边,蹲下来看影。
“能走吗?”
影点了点头,撑着石柱站起来。她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垂在身侧像是一根多余的零件,但她的腿还能走。陈九把她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九回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裂缝。
暗蓝色的光还在,缚灵索在光中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蛇,缠在钥匙和膜之间,把两者死死地捆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更短,也许更长。但至少今天,那个东西不会出来。
影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刚才跟灰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句?”
“缚灵索的第二道封印。”
陈九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假的。”
影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进了楼梯,身后是暗蓝色的光,身前是黑暗。铁门上面,阿青还在等。
陈九扶着影往上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灰色空间里的东西。那些眼睛,那个轮廓,那种注视。它没有攻击,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但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看”,比任何攻击都让他心里发毛。
它只是在看。
看什么?看陈九?看钥匙?看这个正在崩塌的封印?
还是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