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陈九深深吸了一口,肺里的腐臭味被冲淡了一些,但还是恶心。
他先爬上去,蹲在巷子里扫了一眼四周。没人。墙头的野猫已经被他们吓跑了,巷子两头都是空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陈九把影拉上来。影的左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用右臂撑着井沿,陈九拽着她的右手腕,两个人一起使劲才把她弄出来。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像是一把骨头外面包了一层皮,陈九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把她的胳膊拽脱臼。
铁盖合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咣当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走吧。”陈九说。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影的脚步很虚,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陈九把她的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往前走。阿青走在前面,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串钥匙,但他的手指还在做攥着什么东西的动作,像是戒断反应。
巷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陈九的面包车,脏得不成样子。另一辆是苏婉的白色轿车,车灯没开,但发动机还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苏婉从驾驶座下来,看到影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说话。她走过来,从陈九手里接过影,把影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住影的腰。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来。”苏婉说,声音有点哑。
陈九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苏婉扶着影往白色轿车走,影的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林从面包车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平板,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跳动。她看了阿青一眼,从后座摸出一瓶水递过去。
“喝口水。”
阿青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呛进了气管,他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从来没想过,能活着出来。”阿青说,声音闷在胳膊里。
小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平板转过来给陈九看。
“教团的人没有追出来。”小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监控显示,老宅周边的红外信号在你们出来之后全部撤回了建筑内部。没有往外追的意思。”
陈九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是一个热成像画面,老宅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里面有好几十个红色的人形光点,但都在建筑内部,没有一个移动到大门口或者围墙边。
灰说“下一次不会让你走”,但没有追。
陈九皱了皱眉。这不是灰的风格。这个人能在教团里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嘴皮子。他不追,说明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月后封印崩塌?还是等陈九自己回来?
“上车再说。”陈九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把后座上的杂物推到一边,“阿青,你坐后面。小林,你开车。”
“我开?”小林指了指自己。
“你开。我得看着影。”
小林没废话,收起平板坐进驾驶座。阿青钻进后座,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陈九走到白色轿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副驾驶。苏婉已经把影安顿好了,影靠在座椅上,安全带系着,左臂垂在座位旁边,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你跟着我。”陈九对苏婉说。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巷子。陈九坐在面包车副驾驶,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白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灯在黑暗的路上画出两条光柱。老宅在后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没人说话。小林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阿青在后座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钥匙袋。
六把钥匙贴肉放着,隔着布袋他也能感觉到它们在脉动。不是那种剧烈的跳动,而是很稳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一个健康人的心跳。频率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把布袋掀开一条缝,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很微弱,但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脉动的频率变了。
苏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她打的是免提,声音有点失真:“陈九,老宅地下的‘抖动’变了。”
“怎么变了?”
“之前是稳定的,像是……一个静止的湖面。但现在它在脉动。和你钥匙的频率一样。”
陈九把手按在钥匙袋上,感受着钥匙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和苏婉描述的一样,地下的封印在和钥匙共振。
缚灵索在传递能量。钥匙和封印已经连成了一体。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法器认主之后,人和器就是一条命。器在人在,器亡人亡。”
现在钥匙和封印连成了一体,他带着钥匙,封印就跟着他。他在哪儿,封印就在哪儿。教团不用追他,因为他在哪儿,教团想找的东西就在哪儿。
操。
这他妈不是他带着钥匙跑,是钥匙带着他跑。
车又开了两条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小林踩了刹车。面包车停在斑马线前面,白色轿车跟在后面也停了。
陈九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很刺眼。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认得——殷墟。
他点开短信。
“缚灵索是个聪明的办法。但一个月后呢?你来教团总部找我,我告诉你永久的解决方案。——殷墟”
陈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永久”这两个字用得很讲究。不是“解决”,不是“办法”,而是“解决方案”——像是做生意的人在谈合作,而不是敌对的双方在打交道。
小林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有办法解决封印的问题。”陈九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信他?”
“不信。”陈九说,“但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月后,封印还是会崩。缚灵索只能拖,不能治。”
绿灯亮了,小林松开刹车,面包车继续往前开。白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灯在后视镜里亮着,像是两只眼睛。
阿青在后座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殷墟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意义的话。他说让你去,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你去了,就进了他的局。你不去,他也有别的办法让你去。”
陈九从后视镜里看了阿青一眼。阿青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教团的时候,见过殷墟几次?”陈九问。
“三次。”阿青说,“第一次是我十二岁的时候,他给新入教的成员讲话。第二次是五年前,他主持一场献祭。第三次是三个月前,那场献祭之后,他站在祭坛上,看着我。”
“他看着你?”
“对。”阿青睁开眼睛,盯着车顶,“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工具,检查这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车里又安静了。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殷墟的短信还亮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一个月后呢?”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个月后他必须回去。不是因为殷墟让他去,而是因为封印在那里。钥匙在他身上,封印在钥匙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选的。
车开进了旅馆所在的巷子。小林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苏婉的车跟在后面,停在面包车后面。
陈九下车,走到白色轿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门。影还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着,看到陈九,嘴唇动了一下。
“到了?”
“到了。”
陈九弯腰去解她的安全带,手指碰到安全带卡扣的时候,影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九子。”影说,声音很轻。
“一个月后,你要去教团总部,我跟你去。”
陈九看着她。影的左半边脸全是黑色的纹路,从额头到下巴,像是一张被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面具。但她的右眼还是原来的样子,深灰色的瞳孔盯着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到时候再说。”陈九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开,解开了安全带。
他把影从车里扶出来,苏婉从另一边下来,帮着一起扶。三个人往旅馆门口走,阿青跟在后面,手里没有钥匙串,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巷子是空的,路灯亮着,地上有他和影的脚印,湿漉漉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门口。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车。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后脑勺上的感觉。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对面的屋顶。屋顶上空空的,只有几只鸽子蹲在烟囱旁边,缩着脖子睡觉。
陈九收回视线,推门走进了旅馆。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白光刺眼。影的眼睛眯了一下,把脸埋进苏婉的肩膀里。阿青跟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来了。
房间里,周明还在翻笔记本,桌上一堆资料摊着。看到陈九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清荷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到影的样子,脸色变了,但没出声。她走过去,从苏婉手里接过影,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把那杯热水塞进她右手里。
影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她的黑色连帽衫上。林清荷蹲下来,两只手包住影的手,帮她把水杯稳住。
陈九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殷墟的短信。
“你来教团总部找我,我告诉你永久的解决方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一个月。
三十天。
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