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的第二天早上,陈九在旅馆房间的白板上写下了“30天”。
白板是周明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六十块钱,送一盒白板笔。陈九用黑笔写了数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词——“封印”。
所有人都坐在房间里。苏婉坐在床边,小林坐在桌前,周明靠墙站着,阿青坐在角落里,影躺在床上,林清荷坐在她旁边。房间不大,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费劲。
“一个月内,找到让封印永久稳定的方法。”陈九把白板笔的盖子盖上,转过身看着大家,“不取钥匙,不让那个东西出来。”
没人说话。
“苏婉,你负责用感知能力监控老宅地下的封印状态。每天报告一次‘抖动’的变化。频率、强度、任何异常都要记下来。”
苏婉点了点头。
“小林,你负责应对科的情报。查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封印案例,特别是那种用别的东西替代钥匙的。不管多老的档案都翻出来。”
小林把笔记本打开,已经开始搜了。
“周明,你负责苏远山的笔记。他研究永夜物质那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重点找关于封印原理的内容。”
周明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苏远山”三个字。
“阿青,你负责回忆。”陈九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阿青,“教团密档里关于封印的所有信息,不管多零碎都行。你是我们在教团内部唯一的活字典。”
阿青点了点头,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
“我呢?”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有气无力但带着那股不服气的劲儿。
“你负责躺着。”陈九说,“把胳膊养好。等药拿到了,你还有活儿干。”
影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三次从头到尾翻这本笔记了。前两次他看的是内容——哪里有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处理。这一次他想看的是师父没写出来的东西。
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欲言又止的、写到一半又划掉的。
苏远山的笔记也在桌上,林家手记也在桌上,应对科的档案也摊了一桌。陈九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几乎没离开过那把椅子。
第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苏婉每天傍晚去老宅外围转一圈,回来报告封印的状态。第一天的数据是“抖动频率比昨天增加了1%”。第二天也是1%。第三天还是1%。
“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天后封印会崩。”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九注意到她攥着报告单的手指在用力。
陈九没说话,继续翻笔记。
第一周过完的时候,周明从苏远山的笔记里找到了一段话。他把那段话抄在一张纸上,拿给陈九看。
“血脉封印——以传承者之血为引,替代钥匙维系封印。血需每日更换,以保持封印活性。代价:传承者寿命大幅缩短。每维系一日,损耗约一月寿命。”
陈九看完那段话,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周明看着他,等了几秒:“这个方案——”
“不行。”陈九打断他,“用我的命换一个月,没意义。我要的是永久方案。”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陈九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拿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我再翻翻。”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它在加速。”苏婉说,声音有点紧,“不是匀速崩,是加速崩。越往后越快。”
陈九把师父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有一句话,他看过很多遍了,但这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些门,走进去之前以为是死路,走进去之后才发现是唯一的活路。”
他把笔记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师父到底知不知道封印会崩?他走进第七节点之前,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十一天的凌晨两点,陈九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了一道印子,胳膊也麻了。他揉了揉眼睛,去开门。
阿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阿青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教团的密档里有一句话。我见过,但一直没想起来。刚才突然冒出来了。”
他走进房间,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钥匙是锁,锁必有钥。但锁可以被重铸。”
陈九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重铸?怎么重铸?”
阿青摇了摇头:“密档里没说。但说这句话的人,是你师父。”
陈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师父说锁可以被重铸。重铸不是修补,不是替代,是把整个锁重新做一遍。封印现在的状态是一把锁,六把钥匙是锁的核心部件。钥匙被取走,锁就坏了。但如果你能把锁重铸成另一种形式,不再依赖钥匙,那钥匙就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陈九问。
“没了。”阿青说,“密档里关于封印的记录本来就不多。这句话是在一份会议纪要的角落里写的,像是随手记下来的。”
陈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他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但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锁可以被重铸。”
师父留下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重铸的方法,只是没来得及写下来。也许方法就在第七节点里,他进去不是为了协助殷墟,而是为了找到那个方法。
“叫大家起来。”陈九转过身,看着阿青,“开会。”
凌晨两点十五分,所有人都被叫醒了。苏婉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过来,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头发乱得像鸡窝,周明穿着拖鞋,裤腿一长一短。影被林清荷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陈九把阿青带来的那行字写在白板上。
“钥匙是锁,锁必有钥。但锁可以被重铸。”
“师父说的。”陈九把笔放下,“重铸的意思是,把整个封印重新做一遍。不依赖钥匙,不让那个东西出来。永久的。”
苏婉盯着白板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怎么重铸?”
“不知道。”陈九说,“但师父知道。他在第七节点里,他进去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也许他已经找到了方法,也许他进去就是为了找方法。”
“所以你要下去找他。”苏婉说。不是问句。
“对。”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陈九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但得先把影的药拿到,把灰手里的钥匙拿到。没有那把钥匙,进不去第七节点。”
影从床上坐直了一些,左臂上的冰袋滑落,她没有去捡。
“药的事,我去。”影说。
“你怎么去?”陈九看着她,“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老宅门口就得倒。”
“不是我自己去。”影看了一眼阿青,“他知道医疗室在哪儿。让他去。”
“药叫什么名字?”陈九问。
“教团管它叫‘蚀消膏’。”阿青说,“专门治反噬造成的侵蚀。灰的左眼上也用过那东西,他的伤疤就是用完药之后留下的。”
陈九想了想:“教团现在的戒备情况怎么样?”
“刚出事的前两天肯定严。”阿青说,“但现在过了十一天了,应该松懈了一些。灰可能以为我们短期内不会回去。”
“那明天晚上行动。”陈九说,“阿青带路,我进去拿药。小林在外面监控,苏婉感知守卫的位置。拿到药就走,不惹事。”
“我呢?”周明问。
“你留在旅馆,把苏远山的笔记再翻一遍。重点找‘重铸’这个词。师父既然能说出来,苏远山那边应该也有记录。”
周明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影靠在床头,看着陈九,嘴唇动了一下。
“九子。”
“药拿回来之后,要涂在纹路上。每天涂三次,连续涂七天。涂的时候会疼,别停。”
“又不是我疼。”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陈九把白板上的“30天”改成了“19天”。过去十一天了,还有十九天。封印的抖动每天增加2%,十九天后增幅会到38%——不一定崩,但已经很危险了。
“都回去睡吧。”陈九说,“明天晚上干活。”
苏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九一眼。她想说什么,但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回了隔壁房间。周明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阿青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陈九。”
“你师父说的‘重铸’,我觉得不是随便说说的。”阿青的表情很认真,“我在教团待了十五年,见过很多人说大话,见过很多人说假话。你师父不是那种人。他说能重铸,就一定能。”
陈九看着阿青,点了点头。
“我知道。”
阿青走了,房间门关上。林清荷把影的被子掖好,关了灯,自己也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陈九一个人坐在窗边,从口袋里掏出六把钥匙,放在窗台上。暗金色的光在夜色中亮着,六把钥匙的脉动已经几乎同步了,像是六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第五把和第六把之间的缚灵索已经变成了纯黑色,硬得像铁丝。陈九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绳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随时会断。
明天拿药。
后天拿钥匙。
师父在里面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