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数字改成了“9天”。
陈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黑笔,把“10”划掉,改成了“9”。划掉的那一笔很重,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三周了。
三周前的今天,他们从老宅地下逃出来,带着六把钥匙和一条快要断掉的缚灵索。陈九在旅馆的白板上写下“30天”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三十天不是充裕的时间,而是最后的期限。但那时候三十天看着还很长,长到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只剩九天了。
苏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的感知记录本。三周来她每天去老宅外围转一圈,记录封印的“抖动”数据,回来念给陈九听。数据一天比一天难看,但她每次念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今天的数据,”苏婉翻开记录本,“抖动频率比昨天增加了1.1%。累计增加21%。”
21%。
按照这个速度,九天之后封印会崩。不是“可能”,不是“大概”,而是苏婉用三周的数据推出来的结论——每天增加1%,没有例外,没有波动,稳定得像有人在背后操控。
“增幅在变快。”苏婉说,“从每天1%到1.1%,再过几天可能会到1.2%、1.3%。不是匀速崩,是加速崩。”
陈九没说话,把白板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
房间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平和的、让人放松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憋着话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影靠在床上,左臂的黑色纹路已经从锁骨蔓延到了嘴角。那些纹路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像是被墨水洇开的痕迹,而是变成了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黑色线条,从她的左手指尖一直延伸到右半边脸的嘴角。她的左半边脸几乎全黑了,只剩下左眼周围一小块皮肤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像是一张白纸上被泼了墨,只留下一个指头大的空白。
林清荷坐在床边,用热毛巾敷在影的左臂上。毛巾凉了就换,换了又凉,一上午已经换了七八次。影的左臂基本失去了知觉,林清荷用毛巾敷上去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那条胳膊已经不属于她了。
“还能动吗?”陈九问。
“能动。”影说,“但没力气。握不住刀。”
“药什么时候能到?”陈九看着阿青。
阿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他重新画的地下结构图。三周来他把这张图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准。图上标注了守卫的位置、巡逻的时间、监控的死角,甚至连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药已经拿到了。”阿青说,“上周小林从医疗室带出来的。但涂了十天,效果不明显。”
“为什么?”
“因为时间太长了。”阿青看着影,“反噬造成的侵蚀,越早用药效果越好。影拖了太久,纹路已经深入骨髓。药只能止住蔓延,治不好已经侵蚀的部分。”
陈九看着影的胳膊。那些黑色纹路已经从皮肤表面凸起来了,像是蚯蚓一样盘踞在她的手臂上。药膏涂上去之后,纹路的颜色会淡一些,但过几个小时又会恢复原样。
“能止住就行。”影说,语气很平,“不需要治好。能让我拿得动刀就行。”
陈九没接话。他把视线从影的胳膊上移开,看向白板上那个“9”。
“我决定去第七节点。”陈九说。
房间里的安静被打破了,但打破的方式不是嘈杂,而是那种每个人都突然屏住呼吸的安静。
苏婉第一个开口。
“我和你一起。”
陈九摇头。
“不。我一个人去。第七节点是教团的老巢,人越多越危险。我一个人,目标小,进退也灵活。”
苏婉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床上,站起来看着陈九。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而是一种陈九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你又来了”的表情。
“你每次说‘一个人去’,最后都是大家一起去的。”苏婉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古墓那次你说一个人去,我跟你去了。工厂那次你说一个人去,影跟你去了。老宅那次你说一个人去,影跟你去了。哪一次是你一个人的?”
陈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虚弱但很清晰,“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第七节点不是地下第二层,那是教团的核心区域。灰在那里,殷墟在那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在那里。你一个人进去,连门都找不到。”
陈九看着影。影的右眼——唯一还能正常动的那只眼睛——盯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沉默了很久。
“苏婉跟我去。”陈九说,“影留下来养伤。”
“我不需要养——”
“你需要。”陈九打断她,“你这条胳膊连刀都握不住,跟我下去就是累赘。你留下来,把胳膊养好。等我从第七节点出来,还有活儿要你干。”
影盯着陈九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自己那条黑色的左臂,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青跟我们去。”陈九继续说,“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教团总部的结构。而且——”
他看了阿青一眼。
“我想亲眼看看,教团到底在第七节点藏了什么。”阿青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陈九点了点头。
阿青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里的结构图折好,塞进口袋。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小林在外面接应。”陈九看着小林,“你用应对科的系统监控老宅外围,任何异常动静马上通知我们。”
小林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老宅周边的监控画面。
“周明负责联络。”陈九看着周明,“你在旅馆守着,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我们的信号断了,你知道该找谁。”
“什么时候出发?”苏婉问。
“明天晚上。”陈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闷,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晚上?”阿青问。
陈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9”。
“今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装备、情报、后路。明天白天休息,养足精神。晚上行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婉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说出来。
手指蜷缩了。
握得不是很紧,但握住了。
“明天晚上之前,这条胳膊能拿刀。”影说。
陈九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像是傍晚提前来了。巷子里的人加快了脚步,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要下雨了。”阿青说。
没人接话。
陈九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个“9”。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这里。
九天。
也许更短。
苏婉的预测是每天1%的增幅,但封印的崩坏从来不是线性的。它会加速,会突然加速,在你以为还有时间的时候突然崩溃。
师父在第七节点里等了他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师父能等,但封印等不了,影的胳膊等不了,殷墟更不会等。
“今天晚上把所有的东西再过一遍。”陈九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地图、装备、通讯频率、撤退路线。任何一个人发现有问题,马上说。”
“是。”阿青说。
“明白。”小林说。
周明点了点头。
苏婉没有回答。她看着陈九,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陈九是真的准备好了,而不是在硬撑。
他走到桌边,把六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钥匙的暗金色光芒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第五把和第六把之间的缚灵索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硬得像铁丝,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陈九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缚灵索。
绳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不是断掉的声音,而是那种快要断掉的声音。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陈九把手缩回来,把钥匙重新收好。
“散了吧。”他说,“晚上七点,准时开会。”
苏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九子。”
“这次下去,不管找到找不到你师父,你都要活着出来。”
陈九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婉等了几秒,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和影,还有林清荷。林清荷在给影换药,她把旧药膏擦掉,涂上新药膏,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工活。
影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那些黑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活的一样,在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陈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地上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流向更低的地方。
明天晚上,他会站在老宅后面的巷子里,推开那个井盖,重新走进那条排水通道,重新穿过地下第一层,重新走下第二层的楼梯。
找到师父。
找到答案。
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六把钥匙。钥匙温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脉动,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他把窗户关上,雨声变小了,变成了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的声音。
“九子。”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师父会等你的。”
陈九转过身,看着影。影的右眼睁着,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
“我知道。”陈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