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地铁站的入口被铁栅栏封死了。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表面的红褐色锈皮一层一层地翘起来，手一碰就往下掉渣。铁栅栏后面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孔里塞满了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盲翁给的那把生锈钥匙，钥匙很轻，铜锈刮着指纹，粗糙，扎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泥塞得太紧，转不动。他用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几下，泥碎了，钥匙转了半圈，又卡住了。他又用力拧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锈了很久终于被撬动了。锁开了。
铁链从门把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像是走进了几十年的老地下室。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了青苔，黑绿色的，滑腻腻的。手电的光照下去，楼梯在黑暗中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已经烂了，碎片垂下来，在手电的光中晃动。
苏婉站在陈九身后，手按在刀柄上，闭着眼睛。她的感知能力全开，意识穿过铁门，穿过楼梯，穿过黑暗，深入地下。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感知了大概十几秒，她睁开眼睛，脸色发白，嘴唇的血色褪了大半。
“地铁站内部的‘抖动’是混乱的。不是正常的波动，而是像无数个频率在打架。侵蚀、怨气、残留的意识、还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她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这里的现实……是碎的。”
阿青站在陈九身后，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朝下，贴在腿侧。他的左手里拿着手电，光柱在楼梯的台阶上跳动着。他看着楼梯下方黑暗的深处，深灰色的瞳孔在手电的光中很亮。“B3层。教团的人从来不提那个地方。他们说那里是‘禁区’，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陈九把手电别在腰带上，第一个走下楼梯。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每踩一步，都能听到台阶下面空洞的回声——台阶下面是空的，不是实心的。墙壁上的报纸碎片在手电的光中晃动，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看不清是什么内容，年份也看不出来。空气越来越潮湿，霉味越来越重，混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气味。说不上来是甜是腥，像是把很多种气味混在一起之后得到的那种说不清的味道。
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报纸碎片蹭着她的手心，湿漉漉的，软塌塌的，像是摸着一块湿透的绒布。她的感知能力一直开着，意识在混乱的频率中艰难地穿行，捕捉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有的频率来自侵蚀，有的频率来自怨气，有的频率来自残留的意识，还有的频率她分辨不出来，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异常。
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前。他的手电光柱在后面扫来扫去，照在楼梯的台阶上，照在墙壁的报纸上，照在头顶的水泥板上。水珠从头顶的水泥板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到底了。B3层。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很高，目测有三米，宽度两米左右。门表面刷着一层黑色的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刻满了符文，和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细密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符文的分布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但每一条刻痕都很深，像是用很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生锈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像是专门配好的。他拧了两圈，锁芯转动的声音很顺，不像上面的铁门那么涩。铁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暗绿色的光，很微弱，但很清晰。他伸手推门，铁门很重，推起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被激活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是人工建造的，是天然形成的——暗河河道。河道很宽，目测二十米以上，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水面是漆黑的，不反光，手电的光照上去像是被水面吸收了，看不到水下有任何东西。河道两侧的墙壁是天然的岩石，但表面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暗绿色的，像是一片片发光的苔藓。菌类的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巴掌，有的像人脸。它们在黑暗中发着暗绿色的光，把河道两侧的墙壁照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气味，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地底挖出来之后闻到的那个断面上的味道。和在第七节点闻到的一样。
阿青走到河边，蹲下来，手电的光柱贴着水面射出去，在河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他看着河对岸，暗绿色的菌光在对岸的墙壁上发着微弱的光，把对岸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过了这条河，就是‘绝对侵蚀区’。教团的人说，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边不一样。进去一小时，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天。”
陈九站在河边，手电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水面漆黑，不反光，手电的光照上去像是被水面吸收了。他蹲下来，把手电贴着水面照，光柱贴着水面射出去，勉强能看到水面下方的几厘米。什么都没有。
苏婉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闭着眼睛。她的感知能力全开，意识穿过水面，向更深处延伸。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抓住陈九的手臂。她的手指掐进他的肉里，指甲陷了进去，力气大得不正常。她的声音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河里有东西。很多。它们在……看着我们。”
陈九把手电照向水面。这次他看到了。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双发光的眼睛，银白色的，在漆黑的水面上像是一颗颗沉在水底的星星。眼睛的大小不一，有的像硬币，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脸。它们浮在水面下方，一动不动，像是一排嵌在黑色水面上的灯泡。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有些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同时眨的，而是一颗接一颗，像波浪一样从近处传到远处。
阿青从河边站起来，右手的短刀横在身前。他的脸色发白，但他的手很稳。“教团的人说，这些是‘守门者’。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但它们不会让你过去。除非……你有钥匙。”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六把钥匙。钥匙温热，脉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着。他看着河面上那些银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也看着他。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那就让它们看看。”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六把钥匙在他的口袋里脉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河面上的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所有的眼睛一起闭上，又一起睁开。然后它们向两侧让开了，在河面上让出了一条路。不是让出了水道，而是让出了视线——那些眼睛从铁索正下方的位置向两侧移动，露出了铁索正下方的一小片黑色水面。
陈九看着那条被让出来的路，深吸了一口气。
“走。过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