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但风还是很大。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雨水吹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打在门廊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影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林清荷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双手。影的右手被林清荷包在手心里,左手垂在身侧,那条已经完全不能动的手臂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根多余的、已经不属于她的树枝。陈九站在门廊的另一端,背靠着柱子,没有说话。他把门廊的位置让给了她们,自己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吹进来的雨水。
林清荷低着头,看着影的手。她的手指在影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影的右手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斑点比之前更多了,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指节,像是有人在她的手指上滴了墨。林清荷的拇指在那些斑点上轻轻按了一下,影没有任何反应——那些地方已经没有知觉了。
影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清荷抬起头,看着影。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住了下唇,不让它抖得太厉害。“是林家主动把你献出去的。”林清荷说。不是问句。影还是没说话,她偏过头,看着门廊外面的雨幕。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廊前面形成一道水帘,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清荷问。
“三年前。”影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回林家查档案。翻到了当年的记录。林家需要双胞胎中的一个来维护祭坛。父亲选了妹妹。不是我,就是你。他选了把妹妹献出去。”
林清荷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僵在影的手背上,像是被冻住了。
“不是献出去。”林清荷的声音开始发抖,“是——”
“是什么?”影转过头,看着林清荷,右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冷淡,“父亲签了字。教团的人来家里,把我带走。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他没理。妹妹躲在房间里哭,他也没理。他选了。”
陈九靠在柱子上,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钥匙。钥匙的脉动很稳,和影的声音一样稳。他没有插嘴,这是她们的事。
林清荷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松开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林清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和雨声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我应该死的……应该是我……”
影看着林清荷哭了很久。她的右眼里没有眼泪,表情也没有变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陈九注意到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林清荷的头顶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指插进林清荷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不应该是你,也不应该是我。”影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这次平得不像是冷淡,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之后露出来的空白,“我们都不应该被当作祭品。父亲错了。教团错了。所有人都不应该把人的命当成工具。”
林清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她看着影,影看着她。两张相似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不一样——一张瘦削的、被黑色纹路侵蚀的、像是快要碎掉的;一张圆润的、被泪水打湿的、但还完整的。
林清荷扑过去,抱住了影。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影的腰,脸埋在影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影没有伸手抱她——左臂不能动,右手还搭在林清荷的头顶上——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把下巴抵在林清荷的头顶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陈九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更多吹进来的雨水。雨水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外套湿透了一大片,他没有动。苏婉从养老院里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阿青从车上下来,点了一根烟,站在巷口,背对着门廊,给他们望风。
雨慢慢变小了。从暴雨到中雨,从中雨到小雨。风也小了,门廊前面的水帘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
林清荷的哭声慢慢停了。她从影的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着影,影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右眼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姐。”林清荷说。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林清荷从来不叫她“姐”。她叫她“影”,从她们重逢的那天起就一直叫“影”。林清荷说叫“姐”会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那个被带走的姐姐,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被带走的自己。
林清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
“我不会让你死的。”林清荷说。
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替我死。”林清荷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很坚定,“也不会让你替陈九死。我们要一起活着。活着出去。活着回来。”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你这个傻子”的笑,而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很浅,但很真。
影转过头,看着陈九。陈九站在柱子旁边,外套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滴着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九。”影说。
陈九把烟塞回烟盒,走过来,蹲在台阶下面,和影平视。
“我决定了。”影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坚定,而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之后、不再犹豫的坚定,“我要帮你阻止殷墟。不是为了救我自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孩子被当成祭品。”
陈九看着她,看了几秒。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确定吗”,没有“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没有“你不用这样”。就是一个“好”。影的右眼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陈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明灭,烟雾被雨水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走吧。”陈九说,“回去。明天还有事。”
影撑着台阶站起来,林清荷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向巷口,陈九走在她们后面,给她们挡雨。苏婉从养老院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把伞,递给了林清荷一把,自己撑着一把走到影旁边。
四个人走到巷口,上了车。阿青把烟掐灭,坐进驾驶座。小林抱着平板坐在副驾驶,屏幕上是养老院周边的监控画面,一切正常。
面包车发动了,在雨中穿行,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
陈九坐在后座,影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陈九要低头看她的胸口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林清荷坐在影的另一边,握着她的右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苏婉坐在副驾驶后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雨。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七把钥匙。钥匙温热,脉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着。他又摸到了那张纸——烙印逆转的方法。他没有拿出来看,纸上的字他已经记住了。
他想起影说的话——“不是为了救我自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孩子被当成祭品。”
孩子。
她说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像她一样被献祭的孩子。是阿青那个被推进池子的朋友。是那些还没有被献祭、但正在等待献祭的孩子。
殷墟还有三场献祭。第五场在三天后,城西废弃工厂。第六场和第七场不知道在哪里,但一定在计划中。
陈九把钥匙握紧了一些。
三天。
他需要在三天之内找到阻止第五场献祭的方法。不是为了救影,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没有被献祭的孩子。
“阿青。”陈九说。
“第五场献祭的地点——城西废弃工厂,具体位置知道吗?”
阿青从后视镜里看了陈九一眼。
“知道。我在教团的时候,帮忙布置过献祭现场。”
“三天后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献祭的效果最好。”
陈九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城西废弃工厂。
三天后。
他需要在三天之内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