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被擦干净了。陈九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圆的边缘标注了七个点，点的位置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他在每个点旁边写下了对应的钥匙编号，从第一到第七。第一把钥匙放在天枢位，第二把天璇，第三把天玑，第四把天权，第五把玉衡，第六把开阳，第七把摇光。
苏婉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红笔，帮他标注每个位置的精确角度。她的感知能力可以定位到毫米级，这是她在过去一个月里练出来的本事。“天枢位在正北偏东十五度，天璇在正北偏西十度，天玑在正东偏北五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周明蹲在地上，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潦草但工整。
影靠在门框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她的右眼盯着白板上的图，深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很亮。她的左半边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嘴角，说话的时候纹路会跟着肌肉的牵动微微蠕动，像是有活物在她的皮肤下面爬行。“如果你回不来呢？”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把白板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他看着影，影看着他。“那就回不来。”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白板前面，右手的食指在圆心的点上戳了一下。“那苏婉的调频方案呢？”
“调频方案可以缩短重写的时间——从十五分钟缩短到十分钟。”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放在白板的槽里，“七把钥匙的共鸣场一旦启动，激活者的意识就会被拉入门的夹缝。如果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重写，意识就能返回。超过十五分钟，意识会被永夜同化，变成门的一部分。调频方案可以让钥匙的共鸣更稳定，重写规则的时候不需要花时间调整频率。十分钟，够了。”
影的右眼眯了一下。“十分钟。你怎么知道够了？”
“我不知道。”陈九说，“但我可以试。”
“七把钥匙同时校准，你撑得住吗？”影问。
苏婉沉默了一秒。“撑得住。撑不住也得撑。”
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退回到门框旁边，靠在门框上，右手的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身前，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刀背。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数心跳。
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来了”的那种表情。“应对科截获了一段通讯。”小林的声音有点紧，“盲翁知道了激活方案。他今晚会来抢钥匙。”
陈九的手从白板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七把钥匙。“他怎么知道的？”
周明从地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下面。“应对科的人？盲翁在应对科有内线？”
“不止是内线。”小林把屏幕转回去，敲了几下键盘，“这个人的权限很高，能访问应对科的核心数据库。盲翁之前给陈九的那些情报——应对科的档案、第七节点的地图、永夜钥匙的资料——很可能都是通过这个人拿到的。”
陈九想起盲翁说过的话——“应对科的情报系统，我比你熟。”不是因为他以前在应对科工作过，而是因为他在应对科有内线。一个权限很高的内线。
“能查到是谁吗？”陈九问。
小林摇了摇头。“查不到。他用的是动态密钥，每次登录的密钥都不一样，无法追踪。但他登录的频率有规律——每次盲翁需要新情报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盲翁知道激活方案，说明他已经登录过了。他知道了。”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小林说，“但应对科截获的通讯里有一句话——‘今晚取钥匙。准备好。’”
“他不来，我也要去找他。”陈九说，“三天后第七节点就会打开，我没时间跟他耗。他今晚来，正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苏婉问。
“说清楚钥匙是我的。谁都不给。”陈九把钥匙收进口袋，拍了拍胸口，“盲翁要净化，殷墟要开门，我要重写规则。三个人，三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
苏婉从白板前面走过来，站在陈九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你确定要一个人面对他？盲翁不是普通人。他是永夜教团的创始人，四十年前就能进第七节点。他虽然瞎了，但他的感知能力比我还强。他手里还有你不知道的手段。”
陈九看着她。“不是一个人。你们都在。”
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在白板旁边，拿起红笔，继续标注那些角度。
周明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盲翁”两个字，画了一个圈。小林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阿青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桌边，短刀插在腰后，双手撑在桌沿上。
影靠在门框上，右眼盯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她左半边脸上的黑色纹路上，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是刻在皮肤上的伤疤。
陈九走到窗边，站在影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巷子里的梧桐树掉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从巷口经过，狗在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抬起腿，老人等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盲翁会来硬的吗？”影问。
“会。”陈九说，“他等了四十年，不会因为我说‘不给’就放弃。”
“你打得过他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不需要打赢他。我只需要撑到三天后。三天后第七节点打开，我必须在那里。他拦不住我。”
影偏头看了他一眼。右眼里的光很亮。“如果他要杀你呢？”
“那就让他杀。”陈九说，“但钥匙不会给他。我死之前，会把钥匙毁了。”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握在手心里。乾隆通宝和开元通宝，铜钱很凉，和钥匙的温热不一样。盲翁跟了他四十年的东西，今天要来取走了。不是取走铜钱，是取走钥匙。
他把铜钱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桌边。“小林，能查到盲翁的具体位置吗？”
小林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地图放大，定位到城南养老院。“他在养老院。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
“那他的内线呢？”
“查不到。”小林说，“但应对科总部的监控显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从内部网络登录了核心数据库。登录地点是应对科总部四楼，401房间。”
“401房间是谁的办公室？”
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变了。“苏婉的母亲。苏静。”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婉身上。苏婉站在白板旁边，手里还握着红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盯着白板上那个圆心的点。
“你早就知道。”陈九说。不是问句。
“什么机会？”
苏婉看着陈九。“你。”
陈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想起苏婉之前说的话——“我妈不会给你《永夜论》的。她恨所有和永夜有关的东西。”不是不给，是不能给。因为给了，盲翁就会知道她背叛了他。
“你打算怎么办？”陈九问。
苏婉沉默了几秒。“我会跟我妈谈。让她不要再帮盲翁。如果她不听……”她停顿了一下，“那我就只能自己做了。”
“做什么？”
苏婉没有回答。她转身拿起红笔，继续在白板上标注角度。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今晚，盲翁来。”陈九说，“我们不躲。就在这里等他。钥匙在桌上，他在门口，我在中间。”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呢？”
“你在旁边看着。如果我挡不住，你上。”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好。”
苏婉把红笔放下，转过身。“我去找我妈。天黑之前回来。”
陈九看着她。“小心。”
陈九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个圆和那七个点。七把钥匙，七个方位，一个中心。三天后，第七节点。他要在十分钟内重写门的规则。
盲翁今晚来。不是来帮忙，是来抢钥匙。四十年的执念，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七把钥匙。钥匙温热，脉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着。
今晚，他会站在钥匙和盲翁之间。不让步。不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