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苏婉就睁开了眼睛。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窗户,闭了一下午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像是哭过,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了太久的感知能力,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充了血。
“有人来了。很多。”苏婉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手按在窗台上,指尖发白。
陈九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消退。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狗,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苏婉不会错。
“多少人?”陈九问。
“二十个。也许更多。‘抖动’的强度不一样,有的强,有的弱,但每个人都很‘强’。”苏婉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不是教团的人。他们的‘抖动’没有侵蚀的痕迹,是干净的。但干净不代表安全。他们的频率很整齐,像是训练过的。”
影从床上坐起来,右手的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她走到窗边,站在陈九的另一侧,右眼盯着窗外。左臂吊在胸前,左手的刀和绷带缠在一起,不能动,但右手的刀很稳。“盲翁的人。永夜教团的嫡系。”
阿青从门口走过来,短刀别在腰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永夜教团的人不搞侵蚀,不搞献祭,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只练一样——‘意志’。盲翁的‘心眼’不仅能感知,还能压制。他的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是他用‘意志’训练出来的。”
陈九把窗帘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苏婉、影、阿青、小林、周明。林清荷在隔壁房间,正在给影熬药。五个人,对二十一个人。盲翁加上二十个灰袍人。
“小林,能查到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吗?”陈九问。
小林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旅馆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画面切换了几次。“监控拍不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隐身了,是因为他们走的路线刚好避开了所有摄像头。他们对这一带的监控布局了如指掌。”
“应对科的内部情报。”周明从桌边站起来,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盲翁的内线给的。”
陈九把七把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用防水布重新包裹了一遍,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拉上外套拉链,拍了拍胸口。钥匙温热,脉动,隔着防水布和衣服都能感觉到。
盲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喊叫,不是怒吼,而是很平静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的那种语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二楼房间里。
“陈九,我不想伤害你。把钥匙交出来,我走。”
陈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盲翁站在旅馆楼下的巷子里,拄着那根木拐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身后站着二十个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和教团的袍子不一样——没有帽子,没有腰带,没有符文,就是普通的灰色长袍,像是古代书生穿的那种。他们站成两排,一排十个,整整齐齐,像是一支军队。
盲翁的头微微仰着,朝着陈九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眼窝像两个黑洞。
陈九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说过,钥匙不给你。”
盲翁的右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不是要东西,是准备攻击。
“那就别怪我了。”
他的手指收拢了。
陈九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了自己身上。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意识层面的——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按下来,要把他的意识压进身体里,压进地板里,压进地底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了窗台。
不是侵蚀,不是怨气,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是纯粹的“意志”。盲翁的意志。
苏婉蹲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影咬着牙,右手的短刀插在地上,刀尖没进地板里,撑着身体没有倒下。阿青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小林趴在床上,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滑落了,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周明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只有陈九还站着。他的膝盖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着。
他咬破了舌尖。血从舌尖涌出来,咸腥的,温热的。痛觉像一根针,从他的舌头扎进大脑,刺破了那层压在意识上的膜。压制松动了一瞬间。陈九借着那一瞬间,双手撑住窗台,身体从窗户翻了出去。
二楼不高。他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膝盖着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肩膀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铁皮垃圾桶被他撞得咣当响,盖子飞了出去,在巷子里弹了几下。
他站起来,站在盲翁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七把钥匙在他胸口剧烈脉动,暗金色的光从衣服里透出来,把周围照得半明半暗。
盲翁的右手缓缓放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压制被他咬破舌尖冲破了,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你很倔。和你师父一样。”
陈九把嘴角的血擦掉,手背上蹭了一道红印。“我师父是你杀的?”
盲翁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殷墟。我说过,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如果你不交出钥匙,我不介意成为杀你的人。”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两枚铜钱,扔在地上。铜钱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盲翁脚边,停住了。“还给你。”
盲翁低头“看”着那两枚铜钱。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那种“你把我的心意还给我”的失落。
“四十年前,我在第七节点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我转身走了。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觉悟。”盲翁的声音更低了,“你师父有。你也有。我没有。所以我要用我的方式把门关上。不是觉悟,是责任。”
陈九看着他。盲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反噬的那种抖,而是压着什么情绪的那种抖。
“你的方式是净化。杀光所有异常,包括我的朋友。”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不是责任,那是屠杀。”
盲翁沉默了。他身后的二十个灰袍人没有动,站得像二十根木桩。
“那就打吧。”盲翁把拐杖扔在地上,木棍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路边。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前,对着陈九。十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陈九感觉到那股压制又来了。比刚才更强,更猛,像是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他的膝盖弯了,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七把钥匙在胸口剧烈脉动,暗金色的光从衣服里透出来,亮得刺眼。
他咬住了牙。舌尖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他用力咬下去,又咬了一口。痛觉像一把刀,从他的舌头切进大脑,把那层压在意识上的膜切开了一道口子。
他站起来。不是慢慢地站起来,而是一下子站起来的,像是有弹簧把他弹了起来。七把钥匙同时脉动了一次,暗金色的光炸开了一圈波纹,把盲翁的压制震碎了一角。
盲翁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够了。”盲翁说。
他身后的二十个灰袍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步伐整齐,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二十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震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陈九没有退。他把七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暗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盲翁的脸,照亮了二十个灰袍人的脸。
“来。”陈九说。
盲翁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二十个灰袍人停住了。
“你赢了。”盲翁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今天,我不拿钥匙。”
陈九看着他。
“但你赢不了殷墟。”盲翁弯腰捡起拐杖,拄在身前,“三天后,第七节点。你面对的不是我,是门。到时候你会明白,有时候‘觉悟’救不了人。”
他转过身,朝着巷口走去。二十个灰袍人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消失在黑暗中。
陈九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七把钥匙。钥匙在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血从嘴角滴下来,滴在钥匙上,暗金色的光把血照成了黑色。
苏婉从旅馆门口冲出来,跑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没事。”陈九把钥匙收进口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盲翁走了。”
苏婉看着巷口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还会回来吗?”
陈九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温热,脉动。“会。但不是今天。”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呢?”
影看着他,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你是个疯子。”
陈九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他转身走进旅馆,苏婉跟在后面,影跟在最后面。
阿青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短刀,脸色还没缓过来。“盲翁走了?”
“走了。”陈九走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小林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捡起来了,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周明蹲在墙角,手里还抱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陈九走到桌边,把七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七把钥匙的暗金色光在灯光下显得很弱,但脉动还在,一下一下的。他把那两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不是扔在地上的那两枚,是盲翁之前给他的那两枚。他没有还回去,扔在地上的那两枚是假的,是他在路上捡的普通铜钱。
苏婉看到了他手里的铜钱,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换的?”
“下楼的时候。”陈九把铜钱放在钥匙旁边,“盲翁看不见。他不知道那是假的。”
影靠在门框上,右眼眯了一下。“你连盲翁都骗。”
“他不是要我的命,是要钥匙。我不给他钥匙,他不会杀我。他说了,‘不想伤害你’。”陈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铜钱和钥匙一起收进口袋,“但三天后,殷墟不会说这种话。”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陈九。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七把钥匙和两枚铜钱。钥匙温热,铜钱冰凉。三天后,第七节点。盲翁不会再来抢钥匙了,因为他知道抢不走。但殷墟会来。不是抢钥匙,是抢门。
陈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
他需要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