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翁没有走远。陈九刚把钥匙收进口袋,巷口就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拐杖敲打着节拍。盲翁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没有那二十个灰袍人,没有援手,没有后招,只有他自己,拄着那根木拐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到旅馆楼下,停下来,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那双失明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深,眼窝像两个黑洞。
“下来。”盲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二楼房间里。
陈九从窗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盲翁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地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木桩。陈九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下楼。苏婉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影从床上站起来,右手的短刀握在手里,走到窗边,右眼盯着楼下的盲翁。林清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胸口,标记在微微发热。阿青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短刀别在腰间,双手抱胸。
陈九推开旅馆的门,走到巷子里。苏婉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跟上来——陈九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门口。盲翁站在路灯下,离陈九大概五米。拐杖撑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拐杖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头微微仰着,朝着陈九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他说话。
“你不走?”陈九问。
“走。但不是现在。”盲翁的右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我想试试你。不是抢钥匙,是试试你的本事。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你打不过殷墟。”
陈九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了三枚镇魂钉。铜钉,三寸长,钉帽上刻着符文,在路灯的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把三枚钉子夹在指缝间,右手抬起,手腕一抖,三枚镇魂钉同时射出,分别射向盲翁的胸口、腹部和右肩。
盲翁侧身避开。动作不快,但时机刚好——钉子从他胸前掠过,差之毫厘,全部落空,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发出三声沉闷的“笃笃”声,砖屑从墙上簌簌地落下来。盲翁的身体在陈九出手之前就已经在移动了。不是反应快,是预判——在陈九的肌肉收缩之前,在陈九的神经信号传递到手臂之前,盲翁就已经知道了。
苏婉站在旅馆门口,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心眼’能感知到你的意图。不是动作,是动作之前的神经信号。在你想要掷镇魂钉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
陈九把帆布包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盲翁的“心眼”能读到他的意图,那他就不让他读。不用计划,不用思考,不用任何预先设计好的动作。想到哪儿打到哪儿,不,不想,直接打。
陈九冲上去,右手握拳,直接朝盲翁的面门砸过去。没有想“我要出拳”,没有想“我要打他的脸”,什么都没有想。他的拳头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出去了。
盲翁的反应慢了半拍。不是慢了很多,是慢了半拍——半拍就够了。陈九的拳头擦过盲翁的左肩,拳头的侧面蹭到了他的肩膀,盲翁的身体晃了一下,退了一步。
盲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表情。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对着陈九的方向。那股无形的压制又来了,但这次陈九有了准备。他不是去对抗那股压制,而是顺着它的方向往下沉——膝盖弯了,身体矮了半截,然后猛地弹起来,右拳从下往上,击向盲翁的下巴。
盲翁的头往后仰,躲开了。但陈九的左拳已经到了——不是计划好的,是右拳打空之后身体自然带动的。左拳击中了盲翁的右肋,力量不大,但位置很准。盲翁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稳住了身体。
苏婉在旅馆门口睁开了眼睛。“他的‘心眼’依赖于一个固定的频率。他的意识在持续扫描周围的环境,频率很稳定。如果能制造一个干扰信号,让他的扫描频率混乱,他的预判就会失效。”
陈九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明白了苏婉的意思——不是让他去干扰盲翁的频率,是她来干扰。
苏婉闭上眼睛,双手抬起,掌心朝前。她的感知能力开到了最大,不是平时那种被动的感知,而是主动的、向外释放的。她的意识像一张网,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条巷子,覆盖了盲翁周围的所有空间。然后她向盲翁的方向释放了一个“虚假信号”——不是攻击,不是压制,而是一个虚假的“意图”,模拟了二十个不同方向的攻击。
盲翁的“心眼”收到了二十个同时出现的攻击意图。他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而是不知道该躲哪个方向。二十个意图,二十个方向,他的预判系统过载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陈九没有给他分辨的时间。他冲上前,右拳击中了盲翁的胸口。力量不大,但很实。盲翁退后三步,拐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路边。他的身体晃了晃,站稳了,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丝。他用右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表情没有变化。
“有意思。”盲翁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愤怒,更像是“我低估了你们”,“你的同伴比我想象的强。她的感知能力不在我之下。也许更强。”
陈九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攥着,指节上蹭破了皮,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你还打吗?”
盲翁弯腰捡起拐杖,拄在身前。动作很慢,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停顿一下。“不打了。我打不过你们两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我认了”的笑,“一个在前面打,一个在后面干扰。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们两个人。”
陈九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你走。”
盲翁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九。”
“嗯。”
“殷墟的‘心眼’比我强。他的感知范围是我的三倍,干扰精度是我的五倍。他能同时追踪二十七个目标,能在十公里外感知到你的意图。你对付我的这套,对付不了他。”
陈九没有说话。
盲翁继续往前走。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苏婉从旅馆门口走过来,站在陈九身边。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一下释放虚假信号消耗了太多精力。“你没事吧?”
“没事。”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说得对。对付殷墟,这套没用。”
苏婉沉默了几秒。“那就换一套。”
陈九看了她一眼。苏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认真,而是那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之后做出的决定。“你刚才那一下——二十个虚假信号——你能同时释放多少个?”
苏婉想了想。“二十个是极限。再多的话,信号会失真,骗不过殷墟。”
“二十个不够。”陈九转身走回旅馆,“他需要二十七个。你刚才听到了——他能同时追踪二十七个目标。”
苏婉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那我能做到二十七个。给我两天时间。”
陈九在楼梯中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婉。苏婉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两天。够吗?”陈九问。
“够。”
陈九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推开房间的门,影还站在窗边,右手的短刀已经插回了腰后。林清荷站在她旁边,手从胸口放下来了,标记的光已经暗了。阿青从楼梯口的墙上直起身来,短刀别在腰间。周明蹲在墙角,手里还抱着笔记本,指节终于不白了。小林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
陈九走到桌边,把七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暗金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七把钥匙的脉动已经同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七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两天后,去第七节点。”陈九把钥匙收进口袋,“这两天,苏婉练干扰。影养伤。阿青和小林监控教团的动向。周明翻笔记,找殷墟的弱点。”
“你呢?”苏婉问。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七把钥匙。钥匙温热,脉动。“我练。练不用意图就能出拳。”
影靠在门框上,右眼眯了一下。“不用意图怎么出拳?”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但我可以试。”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子掉了一地。他站在盲翁刚才站过的位置,面对着盲翁消失的方向。
右手握拳。不要想“我要出拳”。不要想任何东西。让拳头自己出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苏婉从楼上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影走到窗边,右眼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的拳头一直没有出去。
因为他在想“不要想”。
越想“不要想”,就越是“想”。
陈九把拳头放下,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盖子下面。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不要想”。什么都不想。让脑子空着。像一杯水,静置,让杂质沉到底部。
然后他的右拳出去了。
不是他让它出去的。是它自己出去的。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拳头击穿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拳头。
“再来一次。”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拳头自己出去了。
陈九站在巷子里,一遍一遍地出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人在打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