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天台找到阿青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天台的矮墙,面朝夜空。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几口,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啤酒罐上印着某个牌子的商标,蓝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阿青的腿伸得很直,工兵铲靠在墙边,铲头上还沾着泥。他的脸在月光中白得发亮,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天上的云。云很厚,没有星星。
陈九走到他身边,靠着矮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夜空。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是门的光。门的光从地下透上来,在天上画出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在想什么?”陈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天台上听得很清楚。
阿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啤酒罐上的水珠被震得往下淌,滴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在殷墟的剧本里。”阿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从口袋里抽出手,撑在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楼下的巷子,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是。但他利用了你对朋友的愧疚。你的朋友被献祭了,你恨教团,你想报复。他知道你会背叛,他利用了你的背叛。你偷地图的时候,灰的保险柜是开着的。你偷资料的时候,监控刚好坏了。你离开教团的时候,守卫刚好不在岗。你觉得是你运气好,其实是他在放你走。”
阿青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了。水珠不再往下淌,滴答声停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发白。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抖。
“我手上沾过血。不是献祭那次——那次我只是看着。是更早的时候,我帮教团运送过‘材料’——那些被献祭的人的遗体。不是活的,是死的。但也是人。我开着一辆面包车,从献祭现场拉到城外的处理厂。一车一车地拉,拉了三年。我以为我只是在做事。我没想过那些人也有家人。”
陈九没有说话。他靠在矮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夜空。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门的光。
天台的门开了。影从楼梯口走出来,左臂吊着,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走到阿青面前,靠在矮墙上,面朝阿青。月光照在她脸上,左半边脸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中显得很深,右半边脸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我也运过。我们都是。”影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感情,没有波动。
阿青抬起头,看着她。影的右眼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中像一颗星星。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我也是”。
“教团把我们从小养大,就是为了让我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残忍。不是因为我们笨,是因为我们没学过。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生活,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死了人会哭。我们只知道做事。做完了,领饭,睡觉,第二天继续做。现在知道了,就别再做了。”
阿青看着影,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撑着墙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墙,稳住了。他把工兵铲从墙边拿起来,扛在肩上。
“我要跟你去第七节点。不是将功赎罪——是没有罪可以赎。我只是想……做一次对的事。”
陈九从矮墙上直起身来,看着阿青。阿青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还在发抖,但他的下巴没有抖。
“好。”
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谢谢”的表情。他扛着工兵铲,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嗯。”
“你师父的事,对不起。我没能救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在第七节点里。如果我知道……”
陈九打断了他。“你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他自己选的。”
阿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进了楼梯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影从矮墙上直起身来,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都别死了。活着才能赎罪。”
她走进了楼梯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陈九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夜空。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门的光。他摸了摸腰间的皮袋,七把钥匙在皮袋中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