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有人敲门。
陈九没有睡。他坐在窗边，七把钥匙还放在膝盖上，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七颗呼吸的星星。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敲门声不大，三下，停顿，又两下。不是苏婉的敲门方式，苏婉会用指节敲四下，短促的，急的。也不是影的，影从不敲门，她直接用肩膀顶开。更不是阿青的，阿青会用手指弹，像弹烟灰一样。
陈九把钥匙收进皮袋，系在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左手按在符水葫芦上，右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身，把身体藏在门后面。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刺眼。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外表，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眼神疲惫，但深邃，像是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穿着灰色长衫，面料很普通，像是街边裁缝铺里做的那种，扣子不是盘扣，是塑料的。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拢在耳后。
“陈九，我是殷墟。”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陈九的手在符水葫芦上停了一下。殷墟。幽水教的大祭司，永夜世界的守望者，活了两千年的上古遗民。他想象过殷墟的样子——也许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像盲翁一样；也许是一个威严的中年人，穿着教袍，身后跟着一群护法；也许是一个半透明的、由光凝聚成的轮廓，像在第七节点里看到的那样。但他没想到殷墟看起来这么普通，像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教授，或者说像一个在图书馆里坐了一辈子的老学者。
陈九没有让开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殷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的表情。“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异常，都是我的眼睛。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我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陈九按在符水葫芦上的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能进来吗？”
陈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殷墟走进房间，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桌上的地图、白板上的字、墙角的背包、床上的睡袋。他的目光在白板上停了一下，白板上写着“殷墟的剧本”，旁边画着七个圈，每个圈都指向他的名字。他看着那些字和圈，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的表情。
“七把。比我预想的快。”殷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桌上的七把钥匙——陈九没有收起来，还摆在桌上，用绒布垫着。暗金色的光在灯管的白光中不太明显，但脉动还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缓。
陈九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他看着殷墟，殷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殷墟从怀中取出一块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边缘不规整，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任何一种陈九见过的字体。文字是刻进去的，刻痕很深，底部有暗红色的残留物，像是干涸的血。石板的一角缺了，缺口的边缘很光滑，不是敲碎的，是磨碎的。殷墟把石板放在桌上，推到陈九面前。
“这是我的文明留下的最后记录。记录的不是我们的辉煌，而是我们的错误。我们曾经打开了门，又亲手关上了它。关上门的代价，是我们的整个文明。”
陈九低头看着石板。那些文字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不是物理的分量，是历史的分量。几千年前的文字，刻在石头上，传到了今天。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刻痕上轻轻摸了一下，刻痕很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之后磨出来的。
“你们的文明打开了门，又关上了它。关门导致了文明的毁灭？”
殷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不是关门导致了毁灭，是关门的方式。门被撕裂的时候，两个世界都受到了冲击。现实世界的冲击被钥匙封印了，但永夜世界的冲击没有被封印。我们的文明在冲击中崩塌了。城市变成了废墟，人口减少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在永夜世界中苟延残喘。我们以为关门是救赎，其实是死刑。”
陈九的手指从石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殷墟，殷墟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
“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再关上门。我要做的是——让门永远开着，但让两个世界学会共存。不是征服，不是毁灭，是共存。”
陈九从窗边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他看着殷墟，殷墟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暗金色的瞳孔和深棕色的瞳孔在灯管的白光中都很亮。
“你的方法是用侵蚀吞噬现实世界。这不叫共存，叫征服。”
殷墟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算是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所以我不需要你同意我的方法。我只需要你——打开门。至于门打开后怎么办，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谈。”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的仪式，我会到场。不是来阻止你，是来见证你。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接受。但我希望你知道——关门不是唯一的选择，开门也不是。你还有第三条路。找到它。”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陈九站在桌边，看着门口的方向。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白光刺眼，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石板，青灰色的，边缘不规整，刻着古老的文字。他用手摸了摸刻痕，光滑的，冰凉的。
苏婉从隔壁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走到陈九身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管的白光。
“那是殷墟？”
“是。”
苏婉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陈九把石板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送石板。还有……说了一些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