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化成一团团光晕。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面包车停在旅馆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阿青正在用袖子擦挡风玻璃上的露水，擦了几下，嫌慢，直接用雨刮器刮了两道，露水被推到一边，玻璃上留下两道弧形的印子。
陈九从旅馆门口走出来，背着帆布包，符水葫芦系在腰间，缚灵索缠在右手腕上，镇魂钉插在腰间的布袋里。七把钥匙在皮袋中脉动，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温热。苏婉跟在他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拉到头，还用绳子捆了一道。影走在苏婉后面，左臂吊着，绷带换了新的，白得扎眼，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朝下，贴在腿侧。林清荷走在影旁边，扶着她的右臂，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标记在发烫，深蓝色的光透过衣服，在晨雾中看不太清楚。
阿青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在晨雾中散开。陈九坐进副驾驶，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苏婉坐进后座，影和林清荷坐进后座，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胳膊碰胳膊，腿碰腿。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苏婉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半开半合，捕捉着第七节点的“抖动”。意识在晨雾中延伸，穿过街道，穿过楼房，穿过地下管道，捕捉到了那个异常的频率——稳定的，低频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第七节点的频率很稳。和上次一样。没有异常波动。”苏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九点了点头，一只手握着车窗边的扶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
面包车停在废弃泵站门口。泵站在城市中心的一个老居民区里，夹在两栋六层楼之间，像一颗烂掉的牙齿。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涂料起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窗户用砖头砌死了，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大门是铁皮的，生满了锈，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孔里塞满了泥。
陈九推开车门，下了车。苏婉、影、林清荷跟在他身后。阿青留在车上，没有熄火，发动机还在响，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他从车窗探出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我们在外面等。有事喊。”阿青说。
陈九点了点头，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孔里的泥已经掏干净了，钥匙转得很顺。他拧了两圈，锁开了，铁链从门把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铁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泵站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晨光照亮了前面几米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很滑。
陈九走进泵站，站在圆形坑边。坑的直径大概三米，坑的边缘砌着一圈水泥围栏，围栏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垂进坑里，看不到尽头。坑壁上嵌着一条螺旋楼梯，铁质的，锈迹斑斑，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林清荷走到坑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她的手按在胸口，标记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深蓝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
“下面……有很多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之间’。”林清荷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说梦话。
苏婉走到坑边，闭眼感知了一下。感知了大概一分钟，她的脸色有点白，但她的眼睛很亮。“楼梯向下约两百米，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道裂缝。裂缝两边是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永夜。裂缝在中间，半开，稳定的。”
陈九从腰间抽出短刀，握在手里。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苏婉、影、林清荷。三双眼睛都看着他，没有退缩。
“我走前面。苏婉第二，林清荷第三，影殿后。”陈九说。
影的右眼眯了一下。“我殿后？我现在连跑都跑不动。”
“所以你殿后。如果我们出了事，你负责把林清荷带上去。”
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右手的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身前。“好。”
陈九第一个走上螺旋楼梯。铁质的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每踩一步，楼梯就微微晃一下。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电光照上去能看到清晰的脚印——只有他的，没有别人的，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苏婉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两米，手扶着扶梯，感知能力一直开着。林清荷跟在苏婉后面，一只手扶着坑壁，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影走在最后面，左臂吊着，右手的短刀横在身前，右眼盯着楼梯下方的黑暗。
螺旋楼梯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墙壁上开始出现符文，和钥匙上的纹路相同——细密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符文的分布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但每一条刻痕都很深，像是用很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林清荷突然停下了。她的手从坑壁上收回来，按在胸口，标记的光从深蓝色变成了暗金色，亮得刺眼。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有人。在下面。我听到了呼吸声。”
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清荷的额头上有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的眼睛盯着楼梯下方的黑暗，瞳孔缩得很小。
陈九把手电照向下方。光柱在螺旋楼梯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跳过十几级台阶之后，光柱的末端照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站在楼梯的尽头，离他们大概还有五十米。手电的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九把手电的光圈调大了一些，让光柱扩散开，勉强照亮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他的脸在光线的边缘，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九认出了那个轮廓。不是殷墟，不是灰，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是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