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楼梯比上次走的时候更暗了。墙壁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蓝光已经弱了很多，像是电池快用完的手电筒，只能照亮脚下两三级的台阶。陈九走在最前面，手电别在腰带上，光柱在台阶上跳动着，每一步踩下去，铁质的台阶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七把钥匙在皮袋里脉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苏婉跟在他身后，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滑过，指尖能感觉到符文的温度——不是冰凉，也不是温热，而是一种中性的、像是没有温度的温度。“下面的空间很大。‘抖动’是混乱的，但中央有一个稳定的点。频率和你的钥匙一样。”
影走在第三位，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短刀。她的右眼盯着脚下的台阶，深灰色的瞳孔在手电的光中很亮。林清荷扶着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标记在发烫，透过衣服都能看到深蓝色的光。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别在腰间，左手扶着坑壁，右手拿着手电，光柱在后面扫来扫去。
楼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没有铁门，没有符文，只有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张开的嘴。陈九跨出最后一级台阶，手电的光柱射出去，在黑暗中延伸了很远才照到对面的墙壁。
洞穴很大。高度目测有五十米以上，面积有一个足球场大。穹顶是天然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岩石的缝隙里塞了发光的灯带。地面是平整的，不是天然的，而是被人为修整过的——石板铺成的地面，每一块石板的大小都一样，缝隙里填着暗金色的物质，像是某种金属。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石质平台，平台不高，大概半米，台面是圆的，直径约十米。平台的边缘刻着七个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个凹槽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对应着七把钥匙的形状。
殷墟已经站在石台边了。他一个人。没有灰，没有护法，没有教众，没有任何人。他穿着灰色的长衫，面料很普通，像是街边裁缝铺里做的那种，扣子不是盘扣，是塑料的。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几乎全白，但梳得很整齐，拢在耳后。他站在石台边，双手垂在身侧，面朝楼梯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看到陈九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来了”的表情。
“陈九，你来了。”殷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听得很清楚，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陈九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洞穴的地面上。石板很凉，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不像是普通的石头。“你来了。”
陈九转头看着苏婉。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陈九摇了摇头。“你们在平台边缘等我。如果情况不对，你们先撤。”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什么算情况不对？”
陈九想了想。“如果我倒下，或者钥匙灭了，或者殷墟动手——你们就撤。不要回头。”
苏婉的手指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退后几步，站在平台的边缘，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影被林清荷扶着，也退到了平台边缘，右手的短刀横在身前，右眼盯着殷墟。阿青站在她们旁边，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四个人站在平台的边缘，离石台大概二十米。
陈九独自走上石台。石台的台面很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北斗七星的凹槽在台面的边缘，每个凹槽都精确地对应着钥匙的形状。他蹲下来，把皮袋从腰间解下，打开，取出第一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天枢位。钥匙放入凹槽的瞬间，石台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凹槽的边缘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石头里点了一盏灯。第二把钥匙，天璇位，符文更亮了。第三把天玑，第四把天权，第五把玉衡，第六把开阳，第七把摇光。七把钥匙全部放入凹槽，整个洞穴被照亮了。不是手电的那种白光，不是符文的那种蓝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朝阳照在麦田上的那种金色。光从石台的边缘向四周扩散，沿着地面的石板缝隙蔓延，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殷墟退后了几步，站在石台的边缘，双手抱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暗金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发光的点。“七把。你做到了。”
陈九看着殷墟。“什么东西？”
殷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九。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的，边角磨损了，看得出被折叠过很多次。纸的颜色发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陈九接过来，展开。是师父的字迹，他认得。比笔记里的字迹更潦草，笔画之间断断续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九子，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到了第七节点。七把钥匙在你手里，殷墟在你面前，门在你脚下。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母亲也支持你。我们都在你身后。——师父”
陈九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七把钥匙的皮袋放在一起。纸很轻，但放在口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你师父是个好人。”殷墟说，“他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陈九说，“是门。”
陈九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台。符文的光在他的脚边流动，像是活物。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不是鬼魂，不是残留的意识，而是更抽象的东西——师父在这里待过的痕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个人，一条腿，在黑暗中等待。等他来。
“开始吧。”殷墟退后了几步，让出了石台的中心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让路。
仲裁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和之前在晶体前听到的一样。低沉的，缓慢的，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浮上来。“激活者，请陈述你的意图。你想让门变成什么？”
陈九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发光的点。“我想让两个世界共存。不是征服，不是毁灭。是共存。”
仲裁者沉默了一秒。“共存需要双方同意。你代表现实，殷墟代表永夜。如果你们的意图一致，门会变成桥。如果你们的意图冲突，门会变成战场。”
陈九看向殷墟。殷墟站在石台的边缘，双手抱胸，暗金色的瞳孔盯着他。“我的意图——让我的族人回家。让他们在新世界中有一席之地。不是统治，不是吞噬。是共存。”
仲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沉。“双方意图一致。开始重写规则。”
七把钥匙的能量从陈九身上涌出，不是从脚下涌出来的，而是从胸口涌出来的——七条暗金色的光流，从他的胸口射出，像七条发光的蛇，在空中蜿蜒前行，射向洞穴的穹顶，射向地面的缝隙，射向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光流很粗，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洞穴中划出七道明亮的弧线，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苏婉站在平台边缘，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感知过载——七把钥匙的能量太强了，强到她的意识像是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影站在她旁边，右手的短刀横在身前，右眼盯着石台上的陈九。林清荷扶着影，胸口的标记在剧烈发光，深蓝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混在一起。阿青站在最后面，短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殷墟站在石台边缘，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陈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暗金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陈九站在石台的中心，意识在门的夹缝中，身体在外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门拉扯，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灵魂。他咬着牙，把意识往回拉。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走。
他不能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