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太久了。我的族人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疲惫。陈九站在石台下面,离殷墟大概十米。他看着殷墟,殷墟看着他。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但你的方法会让两个世界碰撞。”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碰撞的结果是毁灭。你的族人会死,我的族人也会死。没有人能活下来。这就是你要的?”
苏婉的手重新按在石台边缘,感知能力全开。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的攻击有节奏!每三秒一波!”声音很急,但在空旷的洞穴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陈九从腰间抽出符水葫芦,拧开盖子,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净秽符水从葫芦口洒出来,在空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像是一面用水做的盾牌。第一波黑色水晶撞上去了。水晶和符水接触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把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白烟从接触面冒出来,浓烈的、刺鼻的,像是硫磺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符水屏障在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波纹,像是一块被石头砸中的水面。屏障挡住了第一波水晶,但水晶的数量太多了,不是十几枚,而是几十枚,每一枚都在撞击屏障的同一个点。屏障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像是一面被锤子砸过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陈九在屏障碎裂的瞬间侧身翻滚。他的肩膀撞在地上,石板很硬,硌得他闷哼了一声。第二波水晶从他头顶飞过,最下面的一枚擦过他的头发,削掉了一小撮。头发在空中飘散,被金色的光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他滚到一根石柱后面,背靠着石头,大口喘气。符水葫芦还握在手里,但里面的符水不多了,洒了大半,只剩一个底。
殷墟没有给陈九喘息的机会。他的双手按在地上,十指张开,掌心贴着石板。洞穴地面开始隆起,不是缓慢的、渐进的隆起,而是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爆炸一样的隆起。石笋从地下刺出来,尖锐的、黑色的、水晶一样的石笋,一根接一根,从殷墟的脚下向陈九的方向延伸。石笋的刺出速度很快,每一秒就有一根新的石笋从地面冒出来,像是一条正在飞速生长的黑色藤蔓。地面在震动,石板被石笋顶得裂开了,缝隙里涌出暗金色的光。
陈九从石柱后面冲出来,往右侧跑。石笋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最近的一根离他不到一米。他能感觉到石笋刺出时带起的气流,冰冷的,像是深秋的河水。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消耗太大了。之前在维持裂缝时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又被殷墟追着打,他的身体在抗议。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陈九听到了。他跑到洞穴的另一侧,躲在一根更粗的石柱后面。石笋在他身后停止了延伸,不是追不上,而是殷墟的攻击周期到了回缩阶段。他有了零点三秒的空档。他从石柱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殷墟的方向。殷墟还站在楼梯口,双手按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陈九躲藏的石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不是累,是专注。
殷墟从地上站起来,双手从地面抬起。石笋停止了生长,黑色水晶在空中悬浮着,几十枚,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他看着陈九躲藏的石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躲不掉的”表情。
“你打不过我。”殷墟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把钥匙给我,让我来完成。”
“不给。”
殷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右手,黑色水晶在他身后排列成阵,每一枚都对准了陈九。他抬起左手,石笋从地面再次隆起,从楼梯口向陈九的方向延伸。“那就别怪我了。”
陈九在黑色水晶射出的瞬间侧身避开。第一枚从他耳边飞过,第二枚擦过他的手臂,划破了他的外套,第三枚击中了他身后的石柱,炸开了一团黑色的粉末。他右手的短刀挥出去,挡住了第四枚和第五枚。刀刃和黑色水晶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刀身上的裂纹扩大了一些,从刀尖延伸到刀柄,但还没有断。
石笋从左前方刺来,角度三十度。陈九往右跳了一步,石笋从他左腿旁边刺过,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第二根石笋紧接着刺来,角度更大,速度更快。他来不及跳了,只能往后仰。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石笋从他肚子上方几厘米处刺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石笋表面的凉意。他用短刀撑住地面,弹了起来。
殷墟站在楼梯口,看着陈九躲闪的动作。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困惑。他没想到陈九能躲过这么多波攻击。在他的计算中,陈九应该在第一波就倒下,最多撑到第二波。但陈九撑到了第五波,第六波,第七波。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有苏婉。苏婉的感知能力让陈九的反应速度快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足够躲过一次致命的攻击。
殷墟的手放了下来。黑色水晶悬浮在空中,没有射出。石笋停在了半路上,没有继续延伸。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陈九和苏婉,沉默了几秒。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陈九靠在石柱上,短刀插回腰后。他的外套破了,裤腿划了,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一小片。他把符水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把剩下的符水倒在伤口上。符水冰凉,伤口刺痛,但血止住了。
苏婉蹲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帮他把手臂缠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控制不住的那种抖。绷带缠得很紧,但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被冻住的蛇。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活着。”
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林清荷跟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别在腰间。
陈九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走到石台边,弯腰从凹槽里取出七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收进皮袋。钥匙温热,脉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着。他把皮袋系在腰间,拍了拍。
苏婉站在他身边,背上背包,拉好拉链。“走?”
陈九看了一眼那道裂缝。一米五高,一掌宽,黑色的,安静的。裂缝的边缘在金色的光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面呼吸。
“走。”
两个人走向楼梯口,走进黑暗中。螺旋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比下来的时候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陈九走在前面,手扶着坑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扶梯,一步一步地跟。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苏婉开口了。“他还会回来吗?”
陈九没有回头。“会。但不是今天。”
苏婉沉默了几秒。“你怕他吗?”
陈九想了想。“怕。但不影响我做什么。”
苏婉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楼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铁门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不是金色的,不是暗金色的,而是普通的、灰白色的、秋天的日光。
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叶子拿下来,就让它待在那里。
面包车停在巷口,阿青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看到陈九出来,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
陈九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腰间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影和林清荷坐进后座,阿青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