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臂上的黑色斑点已经蔓延到了肘部。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斑点,而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上泼了一层稀薄的墨汁。斑点不疼不痒,但摸上去没有知觉——那一片皮肤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殷墟站在石台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没有追击,没有嘲讽,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站起来。
陈九攥紧了右拳。指节上的血痂裂开了,又渗出血来,黏糊糊的,蹭在手心上。他没有擦,也没有看,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冲了上去。不是那种有章法的进攻,不是侧身、护头、试探步,而是直直地冲过去,像街头斗殴一样,什么防守都不管,就是一拳头。
殷墟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体,陈九的拳头就从他的肩膀旁边滑了过去,差了至少十厘米。殷墟反手一掌拍在陈九的后背上,力量不大,但位置很准,拍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陈九踉跄前冲,脚步乱了,差点摔倒。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弹了起来,转身又是一拳。殷墟再次避开,这次连身体都没怎么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拳头就从他的耳边滑了过去。
殷墟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困惑。“你在做什么?”
陈九擦了擦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蹭在手背上,红得刺眼。“打你。”他又冲了上去,右拳挥出。
殷墟再次避开。这次他的步伐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不是因为陈九的拳头变快了,而是因为他开始思考陈九的意图。他在想陈九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找出陈九的计划。但陈九没有计划。他的拳头越来越快,不是速度变快了,而是间隔变短了。一拳打空,转身就是下一拳;下一拳打空,再转身就是再下一拳。每一拳都打不中,但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近。第一拳差了十厘米,第二拳差了八厘米,第三拳差了五厘米,第四拳差了四厘米,第五拳差了不到三厘米。殷墟的步伐开始变了。不是变慢,而是变得不那么从容了。他的脚步比之前大了一些,身体的倾斜角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变化很小,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陈九看出来了。
“你这样打不到我。”殷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陈九的右拳又挥了出去。“我知道。但我不能停。”拳头从殷墟的胸前掠过,差了两厘米。殷墟退后了一步,不是从容地退,是本能地退——他的身体在自动反应,不需要他思考。但这一退,让陈九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殷墟的呼吸乱了。不是那种大口喘气的乱,而是节奏被打乱的乱。之前他的呼吸是一拍一拍的,很有规律,像钟摆一样。现在钟摆不摆了,节奏断了。
殷墟突然明白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我看懂了”的表情。他看着陈九,沉默了一秒。陈九的拳头还在挥,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打不中,但每一拳都在消耗。消耗他自己的体力,也消耗殷墟的体力。殷墟的力量大部分用于维持自身存在。他是永夜世界的人,在现实世界中存在需要持续消耗能量。战斗中每消耗一分能量,维持自身存在的能量就少一分。他打得越久,消耗越大;消耗越大,维持自身的力量越少;维持自身的力量越少,他的身体就越不稳定。他的步伐会变慢,反应会变迟钝,格挡会变无力。这是陈九发现的弱点。不是从盲翁那里听来的,不是从师父的笔记里看来的,是他自己用拳头试出来的。
殷墟停下脚步,不再躲避。他站在石台边,看着陈九,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黑色的能量从掌心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雾气,而是凝聚的、浓缩的、像液体一样的黑色能量。能量在他的掌心上方汇聚,形成一个球体。球体不大,拳头大小,但很亮,亮得刺眼。球体的表面有暗红色的闪电在跳动,每跳动一次,球体就大一圈。
“你很聪明。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殷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九没有退。他冲上去,不是冲向能量球,而是冲向殷墟本人。他的右拳挥出,不是打向殷墟的脸,而是打向他抬起的右手。拳头击中了殷墟的手腕。能量球在殷墟的掌心炸开了,不是飞出去,而是原地爆炸。黑色的能量从殷墟的掌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一颗小型炸弹在两人之间爆炸。冲击波把陈九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衣服被地面磨破了,后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殷墟也退了几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九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后背在流血,左臂的黑色斑点更密了,右手的指节破了皮,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腿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殷墟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灼伤,皮肤焦黑,边缘有暗红色的血丝。他抬头看着陈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你宁愿伤自己也要伤我”的不解。
“你疯了。”殷墟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九把嘴角的血擦掉,手背上蹭了一道红印。“也许。”他攥紧拳头,又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