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从洞穴入口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右手的短刀握得很紧，刀尖朝下，贴在腿侧。左臂还吊在胸前，黑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颧骨，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深，像是刻在皮肤上的伤疤。她的右眼盯着殷墟，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决绝”。
陈九看着她，愣住了。他以为影还在楼梯口等着，和林清荷、阿青在一起。他以为她不会下来——她的身体撑不住，左臂不能动，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再往下就是眼睛。但她下来了。不是从楼梯上下来的，而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像是一滴墨水从黑暗里渗透出来，凝聚成了人形。
殷墟看着影，面无表情。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永夜化的左臂已经恢复了肉体的颜色，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纹路。他的右臂还抬不起来，垂着，手指微微蜷缩。
“大人，你的计划失败了。”影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她没有用教团里的敬语，没有低头，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右手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殷墟的方向。
殷墟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那种“你终于敢这么跟我说话了”的表情。他看着影，沉默了几秒。“你选择了背叛？”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我没有背叛。我只是不再相信你了。”
殷墟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一点，但很快又放下了。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理由。
影向前走了一步。离殷墟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古老的、像是放了很久的纸张一样的气味。她的右手的短刀还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抬，对准了殷墟的胸口。“你答应过我，等计划完成，就解除我身上的异化。你让我帮你训练影卫，帮你暗杀反对者，帮你收集钥匙。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以为你会遵守承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但那是谎言，对吗？你从来没打算解除异化。你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殷墟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影的短刀又抬高了半寸，刀尖离殷墟的胸口不到半米。她的右眼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住了下唇。“我从小被你养大，你教我杀人，教我用影子，教我不相信任何人。但你忘了教我一样东西。”
殷墟看着她，终于开口了。“什么？”
影的短刀在空中停了一下。“教我为什么而活。”她转身面对殷墟，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他的胸口。她的右眼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中像两颗星星。“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教团，是为了不再有人被当作祭品。”
殷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放下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输了”的表情。“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打不过。但我可以拖住你。”
她冲向殷墟。右手的短刀刺向他的胸口，刀尖在金色的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殷墟侧身避开，动作不快，但很精准。短刀从他胸前掠过，差了几厘米。影的左脚落地，右腿跟上，左手的绷带松了，左臂从吊带里滑出来，垂在身侧，不能动，但她的右臂很快。短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刀尖再次刺向殷墟的右肋。
殷墟退后了一步。不是从容地退，而是狼狈地退——他的右腿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左臂格挡。永夜化的左臂已经恢复了肉体的颜色，但力量还在。他的左臂挡住了短刀，刀尖刺进他的小臂，刺进去半寸。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是墨汁。殷墟闷哼了一声，左手抓住影的右手腕，用力一拧。
短刀从影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影的右手腕被殷墟攥着，骨头被拧到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她没有出声，咬着牙，右腿踢向殷墟的膝盖。殷墟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了两步。
影蹲下来，捡起短刀。右手的腕骨错位了，手背肿了起来，但她用左手——那条不能动的手——握住了刀柄。左手没有知觉，但能握。她用绷带把刀柄和左手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动作很慢，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停顿一下，但她做得很仔细。
陈九从墙边冲过来，挡在影面前。“够了。”
影看着他，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感激，而是“别拦我”。她推开陈九，不是用手推，是用肩膀推——左肩撞在陈九的胸口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这是我的事。”
陈九被她推得退了一步。他看着影，影没有看他。她盯着殷墟，右手的腕骨错位了，左手的短刀和绷带缠在一起，左臂垂在身侧，黑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眼眶。她的右眼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中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殷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左手还捂着右臂上的伤口，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嘶嘶作响。“你很像你姐姐。”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我没有姐姐。林清荷是我妹妹。”
殷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表情。他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石台的边缘。他转身，走上了石台，站在圆心，面朝裂缝的方向。
“一百年。我等。”他的声音从石台上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圆心，看着那道黑色的裂缝。裂缝在金色的光中微微颤动，一米五高，一掌宽，黑色的，安静的。
影站在石台下面，右手的腕骨错位了，左手的短刀和绷带缠在一起。她的右眼盯着殷墟的背影，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和黑色的裂缝。她的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很大，但她没有追上去。
陈九走到她身边，伸手去解她左手上的绷带。“你的手——”
影把左手缩了回去，不让他碰。“没事。”她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扯了几下，把绷带解开了。短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她弯腰捡起短刀，插回腰后。
苏婉走过来，站在影的右边，拉过她的右手，帮她复位腕骨。影没有躲，让苏婉拉着。苏婉的拇指按在错位的骨头上，用力一推。骨头复位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影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缩手。苏婉从背包里掏出绷带，把影的右手腕缠好，打了一个结。
影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还能动，但没力气。“谢谢。”
苏婉点了点头，把绷带收回背包。
影跟在他身后，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左手垂在身侧。林清荷从墙壁边走过来，扶着影的腰。阿青从楼梯口走下来，短刀别在腰间，站在影的右边。
五个人走向楼梯口。螺旋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比下来的时候暗了很多。陈九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坑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扶梯。影走在苏婉后面，林清荷扶着她的腰。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别在腰间。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影开口了。“陈九。”
“你母亲的事，我不知道。”
陈九沉默了一秒。“我也不知道。”
影没有再说话。五个人继续往上走。楼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铁门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不是金色的，不是暗金色的，而是普通的、灰白色的、秋天的日光。
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叶子拿下来，就让它待在那里。
面包车停在巷口，阿青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看到陈九出来，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
陈九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腰间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影和林清荷坐进后座，阿青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