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短刀刺空了。殷墟侧身的幅度不大，但刚好让刀尖从他胸前滑过，差了两厘米。影没有收刀，她的右臂顺势向后摆，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左肩对准殷墟，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撩，刀背击向殷墟的后颈。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不是她练过这个招式，而是她的身体在战斗中自动做出了判断。
殷墟的永夜化左臂抬起来，挡住了刀背。永夜化的左臂是黑色水晶的质感，刀背敲在上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铛”，是“铿”——像是两块钢铁以极高的速度撞在一起。火星从撞击点溅出来，在金色的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影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她用拇指压住刀柄，稳住了。
影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她的右眼盯着殷墟的永夜化左臂，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黑色水晶的光泽。左臂还垂在身侧，不能动，但她的右臂很快。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物理上的变化，而是“影化”。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边缘开始融化，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上倒了一层墨水。墨水从她的肩膀流下来，沿着手臂、躯干、腿部蔓延，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流动的物质里。她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黑色，像一团会呼吸的阴影。
殷墟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你居然敢用这个能力”的意外。影化是教团给她的能力，也是教团控制她的枷锁。影化越深，异化越快。她每一次使用影化，黑色纹路就会蔓延一寸，离心脏就更近一步。但她不在乎了。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完全透明，从完全透明变成了一团流动的黑色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滩会移动的墨水。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绕过殷墟的正面，从他的左侧滑向他的背后。速度很快，快到殷墟的永夜化左臂来不及转向。
影子在殷墟的背后凝聚，从地面上升起来，重新变成了人形。影的右手从影子中伸出来，握着短刀，刺向殷墟的腰部。刀尖距离殷墟的腰还有不到十厘米，永夜化左臂挡住了。不是挡住了刀尖，而是挡住了影的手腕。殷墟的左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水晶化的手掌抓住了影的右手腕。永夜化的手指很硬，像是铁钳一样，影的右手腕被攥得咔咔响。
但这一次，殷墟的反应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是慢了很多，是慢了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在普通人的战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影的战斗中，零点几秒足够她做很多事情。她的右手腕被攥着，但她的左手——那条不能动的手——从吊带里滑了出来。左臂垂在身侧，黑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肩膀，没有知觉，但还能动。她用左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短刀在左手中转了一圈，刀尖朝上，从下往上刺向殷墟的腋下。
陈九靠在墙上，看着两个人的战斗。他的左肩还在渗血，黑色纹路蔓延到了下巴，但他没有上去帮忙。不是不想，而是插不上手。影和殷墟之间的战斗节奏太快了，快到他刚看清一个动作，下一个动作就已经发生了。他的眼睛跟不上，他的身体更跟不上。他注意到，每次影攻击后，殷墟的永夜化左臂上的光芒就会暗一分。不是暗很多，是暗一点点，像是一盏灯被调低了一档亮度。影的攻击在消耗殷墟的力量。不是物理上的消耗，而是能量上的消耗——殷墟每挡一次攻击，维持永夜化左臂的能量就少一分。
殷墟的腋下被短刀刺中了。刀尖刺进了永夜化左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那里没有被水晶覆盖，是肉体的、脆弱的、人类的部分。刀尖刺进去半寸，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殷墟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影的右手腕，退后了两步。他的左手捂着腋下的伤口，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嘶嘶作响。
殷墟第一次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从容的、像是在下一盘棋的表情，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压抑了两千年的愤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恨”。不是恨影，是恨自己。恨自己连一个小女孩都打不过，恨自己的计划被一个工具破坏，恨自己活了两千年什么都没有做成。他不再防御，而是用永夜化左臂抓住影的短刀。水晶化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刀刃，手指收紧，刀身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影握不住刀柄。短刀从他手中被夺走了，殷墟把短刀扔在地上，一脚踩住。
她从墙上滑落，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壁。影化的身体从半透明恢复了正常，从正常变成了苍白。她的嘴角渗出血丝，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这说明内脏没有水晶化，只是被震伤了。左臂还垂在身侧，不能动，右手的腕骨又错位了，手背肿得像馒头。黑色纹路从颧骨蔓延到了眼眶，离眼睛只有不到一厘米了。
林清荷从入口处冲过来，跑到影身边，蹲下来，抱住她。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姐。姐，你看着我。”影抬起头，看着林清荷。右眼里有血丝，但瞳孔还是亮的，深灰色的，像是深秋的天空。“没事……还活着。”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九从墙边走过来，蹲在影的另一边。他伸手去摸影的右腕，帮她复位骨头。影没有躲，让陈九拉着。拇指按在错位的骨头上，用力一推。骨头复位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影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苏婉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帮影把右手腕缠好。这次缠得比上次更紧，紧到影的手指发紫，但苏婉没有松。“忍一下。”影点了点头，咬着牙。
殷墟站在石台边，看着他们。永夜化的左臂还抬着，掌心的黑色能量在凝聚，但没有发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的火焰已经灭了。不是被扑灭的，是自己熄的。他看着林清荷抱着影，看着陈九帮影处理伤口，看着苏婉给影缠绷带。他看了很久，久到掌心的黑色能量自动消散了。
他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永夜化的左臂从黑色水晶慢慢恢复了肉体的颜色，黑色纹路缩回了皮肤下面，消失了。他转身，走上了石台，站在圆心，面朝裂缝的方向。
“一百年。我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圆心，看着那道黑色的裂缝。裂缝在金色的光中微微颤动，一米五高，一掌宽，黑色的，安静的。
苏婉扶着影站起来。影的身体晃了一下，但站住了。林清荷从另一边扶着影，两个人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口。阿青走在前面，短刀别在腰间，手插在口袋里。
五个人走进楼梯口。螺旋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比下来的时候暗了很多，暗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陈九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坑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苏婉走在后面，扶着影。林清荷走在影的右边，扶着她的腰。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别在腰间。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影开口了。“陈九。”
“殷墟还会回来吗？”
陈九沉默了一秒。“会。但不是今天。”
影没有再说话。五个人继续往上走。楼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铁门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不是金色的，不是暗金色的，而是普通的、灰白色的、秋天的日光。
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叶子拿下来，就让它待在那里。
面包车停在巷口，阿青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看到陈九出来，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
陈九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腰间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影和林清荷坐进后座，阿青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