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从入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他的短刀插在腰后，手里没有拿东西，但手在发抖。他看到陈九和苏婉还站在石台边，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影和林清荷先上去了。教团的人撤了，应对科的人来了。”阿青的声音有点喘，不是累，是紧张。
陈九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凹槽里的七把钥匙。钥匙的暗金色光在符文的金光中不太明显，但脉动还在，很慢，很缓，像是在睡觉。他把手伸进凹槽，一把一把地取出钥匙。第一把，从河里捞上来的，表面有暗绿色的水锈。第二把，从古井里吊上来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井”字。第三把，从拆迁工地的墙里挖出来的，钥匙身微微弯曲。第四把，在防空洞里捡到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氧化层。第五把，从寺庙佛像肚子里取出来的，钥匙柄上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宝石。第六把，从教团总部祭坛上方取下来的，扭曲的，像一根被拧过的铁条。第七把，从永夜世界的黑色晶体中拿到的，也是扭曲的，但扭曲的方向和第六把相反。七把钥匙在他手心里并排躺着，温热，脉动，像是七只睡着的小动物。
苏婉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九把钥匙收进皮袋，系在腰间，拍了拍。“留着。等需要的时候用。”
苏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怕应对科的人抢？”
“他们抢不走。钥匙认主。”陈九拍了拍皮袋，钥匙在皮袋里脉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穴。符文的金光还在石台上流动，裂缝还在那里，半透明的，像是磨砂玻璃，透着模糊的、柔和的光。暗红色的光消失了，黑色的边缘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安静的、稳定的、像是睡着了的门。一米五高，一掌宽，一百年。
小林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很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应对科的车到了。三辆黑色SUV，停在泵站门口。下来了八个人，全副武装，有检测仪，有武器。他们正在撬正门的锁。你们从后门走，我让周明接你们。”
陈九按了一下耳麦。“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苏婉跟在后面，阿青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走进楼梯口，螺旋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比下来的时候暗了很多，暗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陈九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坑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扶梯。阿青走在最后面，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陈九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扶着坑壁，面朝上方。苏婉和阿青也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大概三秒。
“一百年。很快的。”陈九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回声。
后门在泵站的背面，一扇生锈的铁皮门，门把手上的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阿青把铁丝抽掉，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比前门的巷子更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周明的白色轿车停在巷口，发动机还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小林坐在副驾驶，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泵站正门的监控画面——八个黑衣人正在撬锁，已经撬开了第一道。
陈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阿青坐进副驾驶，把短刀插回腰后。周明松开刹车，踩了一脚油门，白色轿车在巷子里快速穿行，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灰色的水花。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泵站的正门，三辆黑色SUV停在门口，八个黑衣人已经进去了。泵站里面，螺旋楼梯向下延伸，通向第七节点，通向那道半开的门。他们不会找到钥匙，钥匙在陈九身上。他们不会找到殷墟，殷墟回永夜世界了。他们只会找到一道半透明的、稳定的、安静的裂缝，一道一百年后才会变成桥的裂缝。
白色轿车拐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傍晚的城市很热闹，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学生，收摊的商贩。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路边打电话，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没有人知道地下深处有一道门，没有人知道两个世界曾经差点碰撞，没有人知道一个活了两千年的老人回到了他的故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太阳照常落下，路灯照常亮起。
陈九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七把钥匙在皮袋中轻轻脉动，频率和心跳同步，慢而稳。苏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的血色恢复了一些。阿青在副驾驶，看着前方，没有说话。他的短刀插在腰后，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周明开着车，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很稳。
陈九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不是信息流中的影像，而是他自己记忆中的母亲。他没有见过母亲，母亲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但他的脑海里有一张脸，不是从照片里看到的，而是从殷墟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脸和苏婉很像，但更柔和，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纹。她看着陈九，微笑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做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九在心里说。“还没有。一百年，才刚开始。”
母亲的影像消散了。陈九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是晚霞，不是门的光。门的光是金色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白色轿车在暮色中穿行，朝着未知的方向开去。陈九不知道今晚住哪儿，不知道明天做什么，不知道一百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门稳定了，钥匙在他身上，殷墟在永夜世界晒太阳。影和林清荷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盲翁回了养老院，应对科的人在废弃泵站里找一道他们永远找不到的门。
苏婉在他肩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阿青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陈九一眼。“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陈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腰间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