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科省城分部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灰色的玻璃幕墙,黑色的旋转门,门口立着一块金属牌,写着“华泰科技大厦”几个字。没有保安,没有门禁,没有标识。但小林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九看到了三道安检——第一道车牌识别,第二道人脸识别,第三道是符阵。符阵刻在停车场的墙壁上,暗金色的光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微微跳动,和钥匙的纹路一样。他的车刚停稳,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就从电梯口走了过来。他们的步伐整齐,手都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表情冷淡,眼神锐利。小林的驾照和应对科的工牌从车窗递出去,其中一个人接过,用手中的仪器扫了一下,又递回来。另一个人弯腰看了一眼车后座的陈九和苏婉,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们是我请来的。”小林的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人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了路。四个人转身走回电梯口,站成两排,像四根木桩。陈九推开车门,下了车。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环氧地坪漆,踩上去很硬,很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机油和橡胶的气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停车场照得像一间手术室。
小林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着应对科的制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头发盘起来了,露出脖子后面一道细长的疤痕,不是新的,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平时总是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遮住那道疤痕。今天她穿得很正式,不是因为想穿,是因为应对科的规定——在总部,必须穿制服。陈九跟在她后面,苏婉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感知能力半开半合,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抖动”。
电梯门开了。小林按了最下面的按钮——“B7”,地下七层。按钮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小红点,需要指纹识别才能激活。小林把拇指按上去,红点变绿,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指示灯从B1跳到B2,从B2跳到B3,一直跳到B7。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灰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都是关着的,没有窗户,没有标识。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走廊像一条隧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灰色的,金属的,门把手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小林按了按,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会议室,不大,能坐十来个人。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黑色的桌布,桌布上什么都没有。四周的墙壁是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盏投影仪挂在天花板上,镜头朝下,没开。
铁面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坐在长桌的一头,背对着墙壁,面朝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很短,贴着头皮。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骨的线条很硬。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和门口的保安穿的一样,但肩章上多了一道金色的条纹。他的眼睛很小,深棕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是猫科动物在强光下的反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面无表情,而是那种长期的、习惯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的脸。
陈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苏婉站在陈九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小林站在门口,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没见过铁面几次,每次见都紧张。不是因为铁面会骂人,而是因为铁面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不是故意释放的,是天生的。
铁面没有犹豫。“被暗杀的。我们查了很久,没查到凶手。”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感情,没有波动。
陈九盯着他的眼睛。铁面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陈九。深棕色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暗,像两口枯井。
“是你杀的。”
铁面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确认。他在确认陈九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鹰派的人。他们认为你母亲的研究会毁掉应对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陈九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为什么?”
铁面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你母亲发现了应对科的创始者之一是幽水教的早期成员。那个人叫方衍,是方砚的父亲。他在应对科成立之初就加入了,是核心决策层。他把应对科的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幽水教,持续了二十多年。你母亲在调查一次侵蚀事件时,发现了情报泄露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了方衍。”
“她要求公开调查。但鹰派不能让她公开。因为公开调查意味着应对科内部有叛徒,意味着应对科的信誉崩塌,意味着应对科可能被解散。应对科一旦解散,谁来处理异常?谁来守护普通人?谁来防止下一次侵蚀?鹰派认为,为了应对科的存续,可以牺牲任何人。”铁面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他们做了选择。”
陈九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盯着铁面。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很微弱,但在惨白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铁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前,在执行任务时‘意外’身亡。”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意外?还是你们灭口?”
铁面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眼睛还盯着陈九,但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冷淡,而是“你猜对了”的默认。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也许更久。
“方衍还活着吗?”陈九问。
铁面摇了摇头。“死了。你母亲死后第二年,方衍就‘病退’了。实际上是被软禁在应对科的疗养院里。三年前,他死了。心脏骤停。”
“也是‘意外’?”
铁面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
陈九从桌上直起身来,站直了身体。左肩的疤痕还在发烫,但光已经暗了。“方砚在哪?”
铁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陈九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脸很圆,眼睛很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方砚。方衍的儿子。你母亲死后,他叛逃了。去了幽水教。殷墟的复制钥匙,是他造的。幽水教分裂后,他带着一派人要投靠应对科。他在找新靠山。”
陈九拿起照片,看着那张圆脸。方砚。造复制钥匙的人。盲翁的学生。殷墟的叛徒。杀他母亲的人的儿子。“他在哪?”
铁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投影仪的开关。天花板上降下一块幕布,投影仪亮了,画面上是一张地图——城西废弃工厂的卫星图。“三天后,城西废弃工厂。幽水教的第五场献祭。灰主持,方砚可能在场。他要和灰谈判,谈分裂的条件。”
陈九把照片放进口袋,和师父的纸条、盲翁的铜钱、母亲的信放在一起。“我要去。”
铁面转过身,看着他。“那是幽水教的地盘。灰的人,方砚的人,至少五十个人。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陈九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林和苏婉。
陈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苏婉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小林拉开门,三个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照得人眼睛发涩。陈九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苏婉和小林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九停下来,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B1层下来,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小林按了B1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你还好吗?”小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陈九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没事。”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过三道安检,走到停车场。陈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小林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在停车场里调了个头,朝着出口开去。三道安检一一通过,车牌识别,人脸识别,符阵扫描。车开出地下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是门的光。
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信铁面说的话?”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很薄,很软,边角磨损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信。但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他选择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对他有利。”陈九把信折好,放回口袋,“他想让我去城西工厂。他想让我搅乱灰和方砚的谈判。两败俱伤,应对科坐收渔利。”
小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那你还去?”
陈九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有人在跳舞。“去。不是因为铁面,是因为献祭。第五场献祭,十三个人。不能让他们死。”
小林没有再说话。她把车开上主路,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陈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不是信息流中的影像,不是照片上的样子,而是他自己想象中的脸——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她看着他,微笑着。
“你知道了。”母亲说。
陈九在心里说。“知道了。”
“你怪我吗?”
陈九沉默了一秒。“不怪。但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母亲的影像消散了。陈九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蓝色的天。七把钥匙在皮袋中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三天。城西废弃工厂。灰,方砚,五十个人,一场献祭。
陈九摸了摸腰间的皮袋,钥匙温热,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很薄,很暖。他摸了摸铜钱,乾隆通宝和开元通宝,冰凉的,光滑的。
三天。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