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金属的，冰凉的，指纹识别器的蓝色指示灯在把手上面微微闪烁。他的手指扣在把手上，用力，门开了大概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黑色的桌布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线。铁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会回来的。因为你需要我们。”
陈九的手停住了。门缝没有再扩大，他也没有松手。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铁面，手指扣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铁面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绕过桌子，走到陈九身后，没有靠太近，离了大概两米。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内收，站姿看起来很放松，但陈九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完全伸直，微微蜷着，随时可以握拳。
“应对科内部一直有两派。鹰派和鸽派。鹰派主张利用异常力量武装自己，控制门。异常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善恶，关键看握在谁手里。握在敌人手里，会伤我们；握在我们手里，可以保护人类。鸽派主张与异常共存，寻找和平解决方案。他们认为异常不是刀，是人。有感情，有意识，有权利。不能利用，不能控制，只能共处。”
陈九松开了门把手，转过身，靠在门上。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他看着铁面，铁面看着他。
“你母亲是鸽派的核心人物。不是之一，是核心。她的‘融合假说’是鸽派的理论基础——两个世界本是一体，可以重新融合。不需要征服，不需要毁灭，只需要时间。一百年，也许更久。”铁面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应对科等不了一百年。普通人等不了一百年。今天出现的重叠区，明天可能扩大。明天扩大的重叠区，后天可能吞没整个街区。一个月后，也许整个城市都会变成重叠区。一百年？太久了。”
陈九靠在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信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鹰派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保护人类。异常是不可控的，只有掌握了异常的力量，我们才能真正保护人类。”铁面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感情，没有波动。
陈九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你们杀了人。杀了我的母亲。这也叫‘保护人类’？”
陈九从门上直起身来，走到铁面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的左肩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的右眼很亮，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铁面的脸。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牺牲任何人。”
铁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小林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又远到近。铁面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不是笑，是那种“你太年轻”的表情。
“你会的。当你在两个世界之间做选择的时候。永夜世界的人，现实世界的人，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铁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得更小了，“你选永夜，现实的人会恨你。你选现实，永夜的人会恨你。你选两边都救，两边都救不了。这就是‘保护人类’的代价。不是你杀不杀人，是你要不要为你的选择负责。”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左肩的疤痕还在发烫，但光已经暗了。
铁面退后了一步，退到了桌边。他的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想和你合作。你的钥匙可以控制门。应对科有资源和人力。我们合作，可以控制局面。不是征服，不是毁灭，是控制。让门保持半开，让重叠区不再扩大，让永夜物质不再流入。你想要的，我们也能做到。”
陈九看着他。铁面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硬，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九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诚恳，不是狡猾，而是“计算”。他在计算陈九答应的概率，计算合作的条件，计算自己能得到的利益。
“合作可以。但条件是我说了算。”
铁面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意外，而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可能。应对科不是你的私人武装。”
陈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这次他没有犹豫，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这次没有停。
“那就没得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苏婉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小林跟在苏婉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铁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你会回来的。因为你需要我们。”
陈九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苏婉和小林跟进来。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三个人站在电梯里，没有人说话。小林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别人看到。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陈九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左肩的疤痕还在发烫。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过三道安检，走到停车场。小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九坐进后座，苏婉坐在他旁边。面包车发动了，在停车场里调了个头，朝着出口开去。三道安检一一通过，车牌识别，人脸识别，符阵扫描。车开出地下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
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拒绝了铁面。”
“拒绝了。”
“那我们怎么处理重叠区？应对科的资源我们调不动。光靠七把钥匙，治标不治本。”
小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你确定他需要你？”
“确定。因为他控制不了门。钥匙在我手里，门只认我。没有我，他什么都做不了。”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所以他还会找我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小林没有再说话。她把车开上主路，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苏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半开半合，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陈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铁面的脸。那张脸很硬，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眼睛不是硬的，是“冷”的。不是冷酷，是冷静。计算过所有可能性之后的冷静。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他摸着信封边角的毛刺，想起信里的那句话——“不要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母亲选了鸽派，选了融合，选了一百年。应对科鹰派选了暗杀，选了控制，选了“牺牲少数”。铁面选了合作，选了利用，选了“你会回来的”。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有人在跳舞。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从斑马线上走过，小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中飘着，线绷得很直。
“铁面说，你会的。”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当你在两个世界之间做选择的时候。”
陈九看着她。苏婉没有睁眼，还靠在座椅上，感知能力还开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不会选。”陈九说，“我只做对的事。”
苏婉睁开眼睛，看着他。深棕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中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对的事，有时候也会伤人。”
陈九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皮袋中轻轻脉动，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面包车在午后的阳光中穿行，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下一个重叠区在等着。三天后，城西废弃工厂，第五场献祭。灰，方砚，五十个人。铁面在等着他回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陈九摸了摸腰间的皮袋，钥匙温热，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很薄，很暖。他摸了摸铜钱，乾隆通宝和开元通宝，冰凉的，光滑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门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