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里的灯管换了一根新的,白光不闪了,但太亮,亮得白板上的字反光。陈九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黑笔,笔尖在白板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苏婉坐在床边,手按在刀柄上,背挺得很直。阿青靠在门口的墙上,双手抱胸,工兵铲靠在腿边。小林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应对科的内部系统界面。周明的脸在手机屏幕上,背景是古玩店的黑漆漆的架子,眼镜反着光。胡八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他在县城,信号不好,说话断断续续的。
“我要建立一个‘融合联盟’。目标是——在一百年内,让两个世界缓慢融合。不是用钥匙强行融合,是用科学方法——周明的减压理论,苏婉的调频能力,我母亲的融合假说。”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在白板上写下“融合联盟”四个大字,笔画很重,白板笔的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联盟需要分工。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三列,七行。第一列写名字,第二列写能力,第三列写任务。她写完,把红笔放回白板的槽里,退后一步,看着陈九。
阿青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白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幽水教分裂了,灰和方砚在抢地盘。情报不难搞,但危险。灰认识我,方砚也认识我。我在教团待了十五年,认识的人太多,认识我的人也太多。如果被认出来,可能回不来。”
陈九看着他。“你可以不去。”
阿青摇了摇头。“我去。不是为了联盟,是为了那些被献祭的孩子。第五场献祭在城西废弃工厂,十三个人。如果我能提前拿到情报,也许能救他们。”他把工兵铲扛在肩上,走回门口,重新靠在墙上。
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应对科鸽派支持你。他们可以提供情报、资源、人力。但不能公开,不能让铁面知道。铁面虽然被‘先知’利用了,但他还是鹰派。他可以利用‘先知’的力量,但不会背叛鹰派的立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陈九一个人说话,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小林点了点头。“能。鸽派在应对科有一个秘密实验室,不在官方登记列表中。设备齐全,材料充足。你可以去那里做实验。”
周明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胡八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墙。“我虽然不能下墓了,但跑腿的事交给我。县城这边有人脉,古董商、风水师、捞尸人,都是你爷爷的老朋友。他们信你爷爷,也信你。需要什么,说一声,我送过去。”他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融合是另一种形式的开门。我不会参与。”
陈九问他为什么。盲翁说:“我用了四十年想把门关上。你现在让我参与开门?不管你怎么解释‘融合’,对我而言,开门就是开门。永夜世界的人过来,现实世界的人过去,两个世界的边界模糊。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边界清晰,异常消失,永夜物质不存在。”
陈九说:“但你的方法会杀死异常。包括那些不害人的,包括影,包括阿青。”
盲翁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所以我不强迫你接受我的方法。你也不要强迫我接受你的方法。”
电话挂断了。
陈九把铜钱放回口袋,看着白板上的名字。苏婉,阿青,小林,周明,胡八两,影,陈九。七个人,七种能力,一个目标。一百年,缓慢融合。不是征服,不是毁灭,是共存。
“盲翁拒绝了。”陈九说。
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失望吗?”
陈九想了想。“不失望。他选他的路,我选我的路。能走到一起就走到一起,走不到一起就算了。我不强迫任何人。”
门开了。影从门口走进来,左臂还吊着,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右手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贴在腿侧。黑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眼眶,左半边脸全是黑色的纹路,右半边脸还正常,苍白的,颧骨突出的,眼窝深陷的。她的右眼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灯管的白光中像一颗星星。林清荷跟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也加入。”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看着她。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灯管的白光中不太明显。“你的身体……”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还撑得住。”她走到白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影,战斗能力,保护联盟成员。她用右手的短刀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刀尖在白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划痕。
“保护联盟成员。谁需要保护?”影看着陈九。
陈九指了指自己。“我。”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确实需要保护”的表情。她把短刀插回腰后,走到床边坐下。林清荷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药膏、绷带、符箓、符水葫芦、镇魂钉、缚灵索。全是陈九的东西,从旅馆房间里带过来的。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好了。”林清荷把帆布包推到陈九面前。
陈九看着包里的东西。符水葫芦灌满了,盖子拧得很紧。缚灵索还剩最后一截,缠成一卷,用橡皮筋扎着。镇魂钉还有五枚,铜的,钉帽上刻着符文。符箓一叠,黄的纸,朱砂的符文。他把帆布包背上,拍了拍。
“谢谢。”
林清荷摇了摇头,走到影身边坐下。
陈九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七行字。七个人,七种能力,一个目标。一百年,缓慢融合。他拿起黑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第十卷,目标:融合”。写完,把笔放回白板的槽里,转身看着所有人。
苏婉从床边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算我一个。”
阿青从墙上直起身来,把工兵铲扛在肩上。“我也是。”
小林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应对科鸽派支持你。”
周明在屏幕上推了推眼镜。“科学支持。”
胡八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我虽然不能下墓了,但跑腿的事交给我。”
影从床边站起来,右手的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身前。“战斗支持。”
陈九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谢谢”的表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响。巷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明天,城西废弃工厂。第五场献祭。灰和方砚的谈判。我们不去谈判,不去帮任何一方。我们去阻止献祭。”陈九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苏婉负责感知,影负责战斗,阿青负责带路,小林负责情报,周明和胡八两在外面接应。我负责钥匙。”
苏婉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钥匙不在了。七把钥匙都在地下,在暗河的交汇点上。”
陈九抬起右手腕,袖子滑落,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钥匙不在了,但共鸣还在。我可以借用钥匙的力量。不是全部,但够用。”
影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手腕。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跳动,和心跳同步。“够用就行。”
陈九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烙印。他走到桌边,把帆布包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符水葫芦灌满了,缚灵索还剩最后一截,镇魂钉五枚,符箓一叠。他把符水葫芦系在腰间,缚灵索缠在右手腕上,镇魂钉插在腰间的布袋里,符箓塞进背包。
苏婉背上背包,拉好拉链。阿青扛起工兵铲,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影把短刀插在腰后,林清荷扶着影的腰。七个人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刺眼。
陈九走在前面,苏婉跟在后面,影和林清荷走在中间,阿青和小林走在最后面。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阿青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陈九坐进副驾驶,苏婉坐后座,影和林清荷坐后座,小林坐后座。七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胳膊碰胳膊,腿碰腿。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苏婉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捕捉着城西废弃工厂的“抖动”。
陈九一只手握着车窗边的扶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
城西废弃工厂到了。厂房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烟囱高耸,轮廓模糊。围墙上拉着铁丝网,生锈的,有些地方断了,垂下来。阿青把面包车停在路边,熄了灯。
陈九推开车门,下了车。苏婉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影从后座下来,右手的短刀握在手里。林清荷扶着她的腰,阿青扛着工兵铲,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七个人站在路边,看着废弃工厂的黑影。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
“走。”陈九说。
七个人站在工厂的空地上。月光从破碎的天窗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混着机油和腐烂的木头的气味。
苏婉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意识穿过厂房,穿过设备,穿过地面,捕捉到了献祭现场的位置。“厂房中央,大坑旁边。灰的人,二十三个。方砚的人,十九个。灰和方砚站在坑边,面对面。献祭还没开始。”
“走。”陈九说。
七个人走进厂房,走进黑暗,走进献祭的现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七根黑色的木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