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还是那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穿着白大褂,围裙上绣着一朵小花。她站在养老院的大厅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药杯,药杯里的药片颜色不同,白的黄的粉的,码得很整齐。她看到陈九从门口进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端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院长在二楼等你。”她的声音很平,和上次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九站在大厅中央,藤椅空着,长桌上什么都没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钟摆左右晃着,发出沉闷的滴答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左肩的疤痕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暗金色的,透过衣服也能看到一点光。
“我不是来找院长的。我找孟长青。”
护工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意外。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攥了一下,指甲盖发白。药杯里的药片晃了晃,有一颗白色的滚到了托盘边上,停住了,没掉下去。
“孟老不见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低到像是在跟陈九一个人说话,但大厅里还有苏婉,苏婉听到了。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告诉他,我是陈九。苏晚吟的儿子。”
陈九站在大厅里等着。苏婉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感知能力半开半合,捕捉着这栋楼里的每一个“抖动”。二楼有三个“抖动”——一个是盲翁的,频率很稳,很慢,像一棵老树的年轮;另外两个不认识,频率正常,是普通人。一楼有七个“抖动”——五个是护工的,两个是老人的。孟长青的“抖动”在走廊尽头,很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护工回来了。托盘不在了,药杯也不在了。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孟老请你进去。”她转身,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九跟在后面,苏婉跟在陈九后面。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山水,颜色很淡,像是褪了色。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刻着莲花。护工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陈九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亮。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通明。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刚浇过水。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压在被子上,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边框是金色的。轮椅在床边,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孟长青八十多岁,头发全白,很短,贴着头皮。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是深棕色的,但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很紧,勒着脖子。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陈九走进房间,站在轮椅前面。苏婉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进来。
“你长得像你母亲。”
陈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纸毛扎着手心。“你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陈九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阳光中不太明显。“那不一样。”
孟长青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指着窗边的椅子。“坐。”
陈九没有坐。他站在轮椅前面,看着孟长青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老到像是见过很多东西,也忘过很多东西。但此刻它们看着陈九,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是看着。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孟长青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发现了应对科的秘密——应对科和幽水教本是同源。不是勾结,不是渗透,是同源。应对科的创始者之一是我,幽水教的早期成员也是我。同一个组织,分成了两派。一派留在了现实世界,成立了应对科;一派去了永夜世界,建立了幽水教。”
陈九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你是‘先知’。”
孟长青没有否认。他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
“她要求公开调查。她说应对科必须清除内部隐患,否则永夜物质的侵蚀会越来越严重。她说得对。但鹰派不能让她公开。公开调查意味着应对科的信誉崩塌,意味着应对科可能被解散。应对科一旦解散,谁来处理异常?谁来守护普通人?谁来防止下一次侵蚀?鹰派认为,为了应对科的存续,可以牺牲任何人。他们做了选择。”
孟长青低下头,看着陈九。“我也是。”
陈九的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脸离孟长青的脸不到半米。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孟长青浑浊的眼睛里跳动。
“你没有阻止。”
“没有。”孟长青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感情,没有波动,“因为我也认为,应对科的存续比一个人的命重要。”
陈九的右拳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陈九没有动。他看着孟长青的眼睛,浑浊的,深棕色的,瞳孔缩得很小。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是看着他。
“你后悔吗?”陈九问。
陈九直起身,从轮椅边退后了一步。左肩的疤痕还在发烫,但光暗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
“你母亲在信里说,‘不要怪任何人’。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陈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苏婉让开门口,跟在他身后。
孟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陈九。融合的事,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也不会帮你。应对科是应对科,幽水教是幽水教,我是我。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陈九没有回头。他走出房间,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护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搪瓷托盘,托盘上又放满了药杯。她看着陈九走过来,侧身让开,低着头,没有看他。
陈九走过她身边,走到大厅。盲翁站在楼梯口,拄着拐杖,面朝他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深,眼窝像两个黑洞。
“你见到他了。”盲翁说。不是问句。
陈九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盲翁。“他是你弟弟。”
盲翁点了点头。“亲弟弟。林伯庸,孟长青。一个跟了父姓,一个跟了母姓。他选了幽水教,我选了永夜教团。他选了一百年融合,我选了永久关闭。我们选了不同的路。”
“你恨他吗?”陈九问。
盲翁沉默了几秒。他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恨。恨他杀了你母亲。但我也理解他。他和我一样,都是被时代裹挟的人。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其实他控制不了。鹰派失控了,他只能看着。你母亲死了,他也只能看着。”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不要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母亲在信里写了。不是原谅,是放下。不是不恨,是不让恨支配自己。
“我走了。”陈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苏婉跟在后面。
盲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陈九。融合的事,我不会参与。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陈九没有回头。他推开养老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苏婉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你还好吗?”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没事。”他走下台阶,走向面包车。阿青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看到陈九出来,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
陈九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苏婉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阿青发动引擎,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九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和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钥匙和他还有联系。即使它们不在他身边,他依然能感知到它们的共鸣。
母亲的信在口袋里,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字迹还在,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不要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
“先知”找到了。孟长青,盲翁的弟弟,应对科的创始人,幽水教的早期成员。他没有阻止鹰派杀母亲,但他也没有否认。他选了应对科的存续,选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选了“牺牲少数”。
陈九不怪他。但也不会原谅他。
面包车在晨光中穿行,朝着旅馆的方向开去。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