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脸在手机屏幕上,背景不再是古玩店的黑漆漆的架子,而是一面白墙,墙上贴着几张图纸,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他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声音很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
“成功了。我把一小块永夜物质减压成了现实物质,而且不需要外部能源——我用你的血液样本作为能量源。”
陈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刚从第七节点回来,身上的灰尘还没拍干净,左肩的疤痕还在发烫。他坐在旅馆房间的桌前,手机靠在台灯座上,屏幕对着自己。苏婉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也看着屏幕。周明的脸在屏幕上很小,但能看清他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眉毛往上挑,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的血液?”陈九问。
周明从屏幕旁边拿起一根试管,对着镜头晃了晃。试管里的液体是暗金色的,发着微弱的光,在灯管的白光中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不是普通的血。液体的粘稠度比血高,像是混了蜂蜜,在试管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的血脉中含有两种能量——镇水血脉和永夜烙印。镇水血脉是温热的、沉稳的、像是大地脉动的能量。永夜烙印是冰凉的、尖锐的、像是针刺的能量。两种能量在你的体内冲突,冲突产生了第三种能量——中性的、温和的、像是春天阳光一样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用来驱动减压过程。不需要核电站,不需要持续一年,只需要你。”
陈九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周明的脸。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灯管的白光中不太明显。他抬起右手腕,袖子滑落,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跳动,和心跳同步。
“所以我自己就是能量源?”
周明把试管放回试管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对着镜头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图——一个圆圈,里面写着“陈九”,圆圈外面画着箭头,箭头指向“永夜物质”,箭头旁边写着“减压”。
“是。你的身体就是一座核电站。镇水血脉和永夜烙印在你的体内持续冲突,持续产生第三种能量。这种能量平时被你的身体吸收了,维持你的生命体征,让你的烙印不扩散,让你的异化不加速。但如果你主动释放这种能量,就可以用来驱动减压过程。”
陈九把手腕放下,袖子遮住了烙印。他看着屏幕上周明的脸,周明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嘴角不翘了,眉毛不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减压过程会消耗你的血脉能量。不是永夜烙印,是镇水血脉。镇水血脉是你从祖上传下来的,是捞尸人一脉的根基。如果消耗过度,你的血脉可能会永久损伤,甚至消失。到时候,你可能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看不见异常,摸不到钥匙,进不了门的夹缝。”
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按在陈九的肩膀上。左肩的疤痕在发烫,她的手指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不是灼热,是温热,和人的体温差不多。
陈九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周明的脸,周明的眼神在镜片后面看不清楚,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怕陈九答应,也怕陈九不答应。
“没关系。只要能融合,血脉没了就没了。”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明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对着镜头展开。纸上画着一个时间轴——从“0”到“12”,每个数字旁边都写着“月”。时间轴的起点写着“第七节点”,终点写着“融合完成”。
“还有一个问题。减压过程需要持续一年。你这一年不能离开第七节点——因为只有在那里,两个世界的频率才是同步的。在其他任何地方,两个世界的频率差都会干扰减压过程,轻则效率降低,重则过程失控。”
陈九看着那张时间轴。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在第七节点,在门的旁边,在暗河的交汇点。不能离开。
“那就待一年。”陈九说。
苏婉的手又从身侧抬了起来,按在刀柄上。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九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块,像是睡觉压的。
周明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第七节点不是旅馆。那里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热水,没有食物。暗河的水不能喝,永夜物质不能吃。你需要在第七节点待一年,吃的东西要从外面送,喝的水要从外面送。冬天冷,夏天热,没人说话,没人陪你。你确定?”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确定。”
“我去准备设备。生命体征监测、意识状态监测、能量输出监测。三个系统,独立运行,互不干扰。任何一个系统报警,苏婉的耳麦会收到提示。她来决定是否切断能量输出。”
陈九看着屏幕。“苏婉不进第七节点。她留在外面。”
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按在陈九的肩膀上。这次没有松开。“我留在外面?你在第七节点待一年,我留在外面?”
“你留在外面。第七节点只有在那里,两个世界的频率才是同步的。你进来,频率会乱。你的感知能力会影响调频,调频会影响减压,减压会影响融合。”陈九转过身,看着苏婉。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住了下唇。
“一年。”苏婉说。
“一年。”陈九说。
苏婉的手从他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周明在屏幕上推了推眼镜。“设备准备好了我通知你。大概需要一周。这一周,你好好休息。进了第七节点,就没得休息了。”
陈九关掉视频通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苏婉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
“你怕吗?”苏婉问。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不怕。”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骗人。”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猜对了”的表情。“怕。但怕也得去。”
苏婉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
阿青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工兵铲,铲头上沾着泥。他把工兵铲靠在墙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周明说什么?”
陈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成功了。用我的血液样本把永夜物质减压成了现实物质。不需要外部能源,不需要核电站,只需要我。但减压过程需要持续一年,而且我不能离开第七节点。”
阿青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一年。在地下,在门旁边,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们可以来看我。送吃的,送水,送衣服。但不能待太久,因为我的频率会影响你们,你们的频率也会影响我。”
阿青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回桌上。“我去准备。食物、水、衣服、睡袋、取暖器。第七节点冬天冷,夏天热,需要保暖,也需要降温。”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苏婉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陈九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一年后,你出来,还会是现在的你吗?”
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灯管的白光中不太明显。“不知道。但我会尽量。”
苏婉走到他身边,帮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陈九把背包背上,拍了拍。“很快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苏婉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两个人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大门。阳光洒在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阿青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看到陈九出来,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
陈九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苏婉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阿青发动引擎,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一年。第七节点。门。钥匙。融合。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和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钥匙和他还有联系。即使它们不在他身边,他依然能感知到它们的共鸣。
面包车在晨光中穿行,朝着第七节点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