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字又添了新的一行。“一年计划——陈九进第七节点,苏婉陪同,阿青留守,小林情报,影待定。”陈九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回白板的槽里,退后一步,看着那几行字。左肩的疤痕在灯管的白光下微微发亮,暗金色的,透过衣服也能看到一点光。房间里的人都在看着他,苏婉坐在床边,手按在刀柄上;阿青靠在门口的墙上,双手抱胸;小林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应对科的内部系统界面;影站在窗边,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左臂还吊着。
“我决定在第七节点待一年。用我的血脉能量驱动减压过程,让两个世界缓慢融合。不是用钥匙强行融合,是用科学方法——周明的减压理论,苏婉的调频能力,我母亲的融合假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第七节点,门的旁边,暗河的交汇点。”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行字。“我跟你去。”不是请求,是通知。
陈九转过身,看着她。“不行。第七节点很危险,你的身体承受不住。门的频率、暗河的流动、永夜物质的浓度,都会影响你的感知能力。长期暴露在那种环境下,你的精神会崩溃。”
苏婉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按在白板上,手指压着“苏婉陪同”那四个字。“我的调频能力可以帮你稳定频率。减压过程需要两个世界的频率同步,我可以感知频率的差异,及时调整。没有我,你一个人做不到。”
陈九看着她。苏婉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瞳孔在灯管的白光中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仰着,没有退让的意思。左肩的疤痕在发烫,暗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在她按在白板上的手指间跳动。
“你去可以。但如果情况不对,你必须撤。不是商量,是命令。”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阿青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留在外面,负责联络。如果教团或应对科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直接来第七节点。我在那里等你。”陈九看着阿青。阿青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回桌上,走回门口,重新靠在墙上。
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你继续在应对科内部收集情报。铁面虽然答应了合作,但不能全信。他在利用我们,我们也在利用他。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小林抬起头,看着陈九。“鸽派那边呢?”
“鸽派可以信任,但不能全信。他们有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目标。融合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支持。不符合,他们就会退出。你看着办。”
小林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门开了。影从窗边走过来,站在白板前面。她看着那几行字,右手的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去。“我也去第七节点。”
陈九看着她。影的左半边脸全是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眼眶,离眼睛不到一厘米了。右半边脸还正常,苍白的,颧骨突出的,眼窝深陷的。右眼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灯管的白光中像一颗星星。左臂吊着,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
“你的身体——”
“我的异化需要永夜物质才能稳定。在第七节点,永夜物质的浓度高,异化速度会减缓。我可以活得更久。”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沉默了两秒。他看着影的右眼,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确定”。她不是在请求,是在陈述事实。
“好。”
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谢谢”的表情。她转身,走回窗边,靠在墙上,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
苏婉从白板前走回来,站在陈九身边。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三个人。你,我,影。一年。”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三个人。一年。”
阿青从门口直起身来,把工兵铲扛在肩上。“我去准备物资。食物、水、衣服、睡袋、取暖器、降温设备、照明设备、通讯设备。第七节点在地下,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暖气。需要自备。”
陈九点了点头。阿青扛着工兵铲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小林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了,应对科的内部系统界面跳了出来。“我去查第七节点的环境数据。温度、湿度、空气质量、永夜物质浓度。需要知道那里能不能住人。”
陈九点了点头。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苏婉和影。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陈九在桌边,苏婉在白板前,影在窗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在沙沙地响。
陈九走到窗边,站在影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你怕吗?”陈九问。
影的右眼眨了一下。“不怕。死不了。”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是”的表情。
苏婉从白板前走过来,站在陈九的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
阿青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充电宝、手电筒、电池。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食物够三个人吃一个月。水够喝半个月。充电宝够用一周。手电筒够用一个月。电池够用两个月。需要定期补充。”
陈九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罐头是红烧肉、午餐肉、八宝粥。压缩饼干是军用那种,包装袋上写着“高能量,耐饥饿”。矿泉水是五百毫升一瓶的,一箱二十四瓶,地上放了三箱。充电宝是两万毫安的,黑色的,很重。手电筒是铝合金的,很亮,能照一百米。电池是五号的,一板一板的,码得很整齐。
“够了。”陈九把帆布包打开,把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充电宝、手电筒、电池塞进去。帆布包装不下,他又拿了一个背包,把剩下的东西塞进去。两个包都塞得满满的,拉链勉强拉上。
苏婉背上一个包,影背上一个包。陈九背上帆布包,把符水葫芦系在腰间,缚灵索缠在右手腕上,镇魂钉插在腰间的布袋里,符箓塞进背包。
三个人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刺眼。阿青跟在后面,小林跟在阿青后面。五个人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大门。
阳光洒在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阿青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陈九坐进副驾驶,苏婉和影坐后座,小林坐后座。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胳膊碰胳膊,腿碰腿。
面包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开去。陈九一只手握着车窗边的扶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母亲的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
阿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到了第七节点,怎么联系?”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没信号。用符箓。我在第七节点贴一张传音符,你在外面贴一张。有什么事,对着符箓说。”
阿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看了看,折好,放回去。
面包车停在废弃泵站门口。泵站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铁门,窗户用砖头砌死了,砖缝里长出了野草。陈九推开车门,下了车。苏婉和影跟在后面,阿青和小林跟在最后面。
陈九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孔里的泥已经掏干净了,钥匙转得很顺。他拧了两圈,锁开了,铁链从门把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铁门推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
陈九走进泵站,站在圆形坑边。坑还是那个坑,直径三米,深不见底。铁链从围栏上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螺旋楼梯嵌在坑壁上,铁质的,锈迹斑斑,台阶很窄。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苏婉,影,阿青,小林。四个人站在泵站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四根黑色的木桩。
“一年后见。”陈九说。
苏婉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一年后见。”
影走到他身边,右手的短刀插在腰后。“一年后见。”
阿青和小林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阿青把手插在口袋里,小林抱着笔记本电脑。
陈九转身,走下螺旋楼梯。铁质的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扶梯。影跟在苏婉后面,右手的短刀握在手里。
三个人走下楼梯,走进黑暗。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陈九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和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钥匙和他还有联系。即使它们不在他身边,他依然能感知到它们的共鸣。
螺旋楼梯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符文的蓝光在墙壁上跳动,照亮了脚下的台阶。陈九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坑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苏婉跟在后面,手扶着扶梯。影跟在苏婉后面,右手的短刀握在手里。
楼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铁门开着,门后是第七节点。暗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线。陈九跨出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第七节点还是老样子。石台在中央,符文在石台上流动,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裂缝在石台上方,半透明的,像是磨砂玻璃,透着模糊的、柔和的光。裂缝的高度还是一米五,宽度还是一掌。暗河在脚下流动,永夜物质在暗河中流动,暗金色的,发光的,像一条地下河流。
陈九走到石台边,把帆布包放下,把符水葫芦解下来,放在石台上。缚灵索从右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符水葫芦旁边。镇魂钉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来,五枚铜钉,并排摆着。符箓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叠黄纸,朱砂的符文,压在符水葫芦下面。
苏婉把背包放在石台边,从里面拿出睡袋、取暖器、降温设备、照明设备、通讯设备。她把睡袋铺在石台旁边,取暖器放在睡袋旁边,降温设备放在取暖器旁边,照明设备挂在石台的符文上,通讯设备放在睡袋上。
影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她把罐头码在石台下面,压缩饼干码在罐头旁边,矿泉水码在压缩饼干旁边。三样东西码了三堆,整整齐齐,像三个小坟包。
陈九站在石台中央,闭上眼睛。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和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他把手按在石台的符文上,掌心贴住石头。符文的暗金色光从刻痕里涌出来,照亮了他的手掌,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头。
减压开始了。不是他主动启动的,是周明的实验激活的。血液中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来,流向符文,从符文流向暗河,从暗河流向永夜物质。永夜物质的浓度在下降,从暗金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石头。
苏婉站在他身后,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她在捕捉两个世界的频率差异,及时调整调频信号。影靠在石台边,右手的短刀横在膝盖上,右眼盯着裂缝,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暗金色的光。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一样的,透着模糊的、柔和的光。裂缝的另一边是永夜世界,暗红色的天空,黑色水晶的建筑,还有人在走动。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殷墟在永夜世界,在路边晒太阳。卖水果的女人在收摊,顾客在挑苹果,小孩在广场上踢足球。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陈九把手按在符文上,闭上眼睛。减压在继续,融合在继续。七把钥匙在地下脉动,频率一致,像七颗小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和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钥匙和他还有联系。即使它们不在他身边,他依然能感知到它们的共鸣。
母亲的信在口袋里,纸很薄,很软,边缘磨损了。字迹还在,蓝色的墨水,钢笔,一笔一划的字。“不要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信纸被攥皱了,边角折了,但还能摸到字迹。他的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毛刮着指纹,粗糙,扎手。
一年。
很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