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孩子递给老道士,转身又要往门里走。
苏婉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等等。”
“等不了,第三个孩子还在里面。”
“我知道。”苏婉说,“我跟你一起进去。”
陈九回头看她,皱眉:“里面那东西心率一百八,你进去万一——”
“万一什么?”苏婉打断他,“你在前面扛着,我在后面感知路,比你一个人瞎摸强。再说了,你能打过的东西我跑得掉,你打不过的东西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跑不掉。”
老道士在旁边听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到陈九手里。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共七枚,每枚都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边缘有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定心钱’。”老道士说,“我年轻时在墓里用过,能挡恐惧幻境。你带上,万一遇到脏东西制造的幻觉,攥紧这串钱,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就能醒过来。”
陈九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把铜钱缠在手腕上,说了声“谢了”。
“别谢。”老道士脸色发苦,“我那老哥们儿就你这么一个传人,你要折在这儿,我到了底下没法交代。”
苏婉已经走到铁门前了,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回头说:“走吧。”
陈九跟上去,两人走进门洞。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关上了。陈九伸手去推,铁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姥姥的。”他骂了一句,不再管门,打开手电往下走。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但这次走下去的感觉跟刚才不一样了。空气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手电光打在墙壁上,陈九注意到墙面上渗出了黑色的东西,不是水,是一种粘稠的、半流质的物质,在混凝土表面缓慢蠕动。
苏婉走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她的感知能力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比眼睛好用。
“墙壁上全是那种黑色的物质。”她说,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跟工厂里那个养殖池的材质一样。整个水坝内部都被改造了。”
“多大范围?”
“从入口往下,一直延伸到最底层。三层,全部覆盖。”苏婉顿了一下,“那些物质是活的,它们在……呼吸。”
陈九把手电照向墙壁,凑近看。那些黑色物质的表面有细微的起伏,像人的皮肤下面的肌肉在抽搐。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摸到了死鱼的肚子。
他迅速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七个孩子的心跳信号。”苏婉说,“在第三层。全部活着。”
“确定是七个?”陈九问。之前老道士说丢了三个孩子,加上被带走的小飞,一共四个才对。
“不止。我数了,七个不同的频率,都是孩子的心跳。”苏婉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可能之前别的地方也丢了孩子,都被送到这里来了。”
陈九咬紧后槽牙。教团这是在批量筛选。
楼梯走到底,又到了那个控制室。空地上的铁笼子还在,那具干尸也还在,蜷缩在笼子里,维持着陈九离开时的姿势。但它的手已经缩回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陈九没多看,直接走向控制室深处的那扇半掩的铁门。推开后,后面是那条狭窄的通道。手电光照过去,通道尽头那扇门还是敞开的,从里面吹出来的风比刚才更冷了,腥味也更重。
苏婉忽然抓紧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
“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抖动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不是孩子,不是教团的人……是幻境。有人在制造幻境。”
“什么幻境?”
“不知道。但那个抖动的方式不一样,它是旋转的,像一个漩涡。我们在往漩涡中心走。”
陈九停下脚步,从手腕上解下那串定心钱,攥在左手里。铜钱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
“跟紧我。”他说,“如果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别信,别回头,往前走。”
通道大概三十米长,两侧墙壁上的黑色物质越来越厚,手电光打上去,能照出表面的纹路,像是某种东西的皮肤。地面上也开始有那种物质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走到通道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手电光照进去,陈九看见了楼梯。
不是向下的楼梯,是向上的。混凝土浇筑的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楼梯两侧没有任何扶手,悬在空中,台阶下面是空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这是什么构造?”陈九皱了皱眉。水坝里不应该有这种东西,这楼梯是后来加的,而且完全不符合建筑逻辑——通向天花板,下面还是悬空的。
苏婉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说:“这不是真实的东西。是幻境的一部分。楼梯是假的,但下面的深渊是真的——如果你掉下去,你会摔死,因为那个深渊是真实的空间塌陷。”
“有别的路吗?”
“有。楼梯是障眼法,真正的路在左边。”苏婉指了指楼梯左侧的墙壁,“那面墙是假的,穿过去就是向下的通道。”
陈九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触感是粗糙的混凝土,冰凉的,硬的。他敲了敲,声音是实心的。
“你确定?”
“确定。我的感知不会错,那面墙的抖动频率跟周围不一样,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陈九吸了口气,攥紧定心钱,迈步往墙里走。
身体穿过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通道里。
苏婉也跟了过来。
这条通道比刚才那条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混凝土,而是一种灰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手电光照上去,那些纹路会动,像是血管在搏动。
“这是什么东西的体内吗?”苏婉小声说。
“别管。”陈九说,“找路往下。”
苏婉感知了几秒,说:“左边。右边的通道通向一个死胡同,里面有一个抖动源,很小,可能是陷阱。”
两人往左走。走了不到十步,陈九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
孩子的笑声。
在通道尽头传来,清脆的,天真的,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苏婉的手又抓紧了他:“别信。那不是真的孩子。”
陈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另一个声音——有人在唱歌,像是摇篮曲,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攥紧定心钱,掌心出了汗。
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手电光照出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坐在通道中间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轻轻摇晃着。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怀里的孩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陈九的手电光照到她身上,她没有反应。
“别过去。”苏婉在他身后说,“那不是人。那个抖动源就是这个东西。”
陈九停下脚步,离那个女人大概还有十米远。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女人抱着的孩子身上穿着蓝色的衣服,脚上少了一只鞋。
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把孩子放下。”陈九说。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是完整的,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甚至可以说很好看。但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又或者是本来就没有。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你不是来找孩子的吗?孩子在这里。”
她伸出手,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
陈九的右眼泛起暗金色的光,看过去。女人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浓烈的灰色雾气,怨气浓度高得吓人。但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身上没有怨气,有心跳,还活着。
“把孩子放地上,你退后。”陈九说。
女人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睛对着他:“你不信我?”
“我信你妈了个逼。”陈九从兜里摸出一枚镇魂钉,夹在指间,“最后说一次,放下孩子。”
女人的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她怀里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张嘴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刺穿了陈九的耳膜,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通道的墙壁开始融化,地面开始摇晃,头顶上的天花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苏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九!定心钱!”
陈九死死攥住左手的铜钱,铜钱烫得像烙铁,烫得他手掌冒烟。他咬着牙,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陈九。陈九。陈九。
漩涡停了。
墙壁恢复了原样。地面稳住了。
那个女人还坐在原地,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笑,而是带着一种惊讶——像是没想到他能挣脱。
陈九没给她第二次机会。
他把镇魂钉甩出去,正中女人的眉心。女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白色的衣服塌在地上,里面什么都没了。
孩子摔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陈九跑过去,抱起孩子。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满脸是泪,浑身发抖。他拍了两下孩子的后背,孩子哭得更凶了。
“没事了没事了。”陈九说,声音尽量放软。
苏婉走过来,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高烧,跟那两个一样。”
“先带出去。”陈九抱着孩子往回走,“下面还有四个。”
苏婉没动。
陈九回头看她。
苏婉的脸色发白,盯着通道更深处的黑暗,声音发紧:“下面那个东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