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抱着孩子往回跑,苏婉跟在后面。
出了通道,穿过控制室,上了楼梯,那扇铁门竟然自己开了。老道士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接过孩子。
“还有一个呢?”老道士问。
“里面还有四个。”陈九把孩子递过去,“你先把这三个送回村,我下去捞剩下的。”
老道士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陈九,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婉等老道士走远了才开口:“你真要一个人下去?”
“你不是感知到了吗,下面那东西醒了。”陈九从包里抽出三张净秽符,塞进贴身口袋,“你再往下跟,我不一定能护住你。”
苏婉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别死。”
“死不了。”陈九转身就往铁门里走。
这一次进去,通道里的气氛变了。那些黑色物质蠕动的速度更快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兴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闻多了让人头晕。
陈九甩了甩头,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快步往下走。
经过控制室的时候,那具干尸不见了。笼子是空的,铁栅栏上挂着几缕黑色的布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挣脱了出来。
陈九没停,直接往通道深处走。
穿过那面幻术墙,经过岔路口,绕过那个女人消失的地方。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陡,地面上的黑色物质越来越厚,踩上去像是走在淤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走了大概五分钟,斜坡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水坝的蓄水层。
水被抽干了,露出了原本在水下的混凝土结构。空间高约二十米,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向顶部延伸,汇聚到天花板中央的一个圆形装置上。
装置是黑色的,材质像金属,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的纹路和陈九手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也在缓慢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一闪一闪的。
空间中央摆着几个铁笼子,比上面那些大一些,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孩子。陈九数了数——四个笼子,四个孩子,全部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正要走过去,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陈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找不到源头。
陈九停下脚步,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来,扫视四周。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殷墟大人说你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陈九的手已经摸到了镇魂钉。
“我是‘考官’。”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像是在笑,“负责测试孩子们的适应性。也负责——测试你。”
话音刚落,陈九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了。
他站在一条江边。
江水浑浊,缓慢流淌。岸边的泥土是黑色的,长满了枯萎的芦苇。空气里有腐烂的味道,混着河腥味。
陈九认识这条江。
他从小在这条江边长大。
江面上漂着什么东西,慢慢靠近岸边。是一具浮尸,脸朝下,穿着黑色的衣服,在水里一起一伏。
浮尸漂到岸边,被芦苇丛挡住了。陈九站在那里,盯着那具尸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过去,别去看。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自己走了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把浮尸翻过来。
浮尸的脸是他自己的。
青白的皮肤,紧闭的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陈九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倒在泥地里。
“陈九!”
苏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
“这是幻境!不要相信!陈九!你听见了吗!”
他听见了,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把他往下拖。江面开始旋转,天空开始碎裂,整个世界像一面镜子一样碎成了无数块。
碎片重新拼合的时候,陈九站在了一条街道上。
是他住的那条街。
街灯亮着,路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对面是他住的那栋楼,楼道的灯亮着,能看到一楼的铁门半开着。
苏婉站在铁门边上,看着他。
陈九松了口气,正要走过去,忽然停住了。
苏婉的脸色不对。
惨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死灰色。她的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像裂纹一样从脖子往上蔓延,爬过下巴,爬到脸颊。
“陈九。”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救我。”
陈九往前迈了一步。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苏婉问。
她的眼睛在流泪,但眼泪是黑色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那些黑色纹路的时候,纹路变得更粗了,像活物一样在蠕动。
陈九张了张嘴。
苏婉。
他想叫这个名字。
但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坐在副驾上抽烟的样子,记得她说“那你别死”时候的眼神。但她的名字——那个他叫了几百遍的名字——突然从脑子里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陈九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苏……”他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字,但后面那个字怎么也出不来。
苏婉的身体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纹从她的四肢向躯干蔓延。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她的身体在崩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你忘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叹息,“你忘了我。”
“没有!”陈九喊出来,往前冲。
但他冲不过去。他和苏婉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撞上去,被弹回来,再撞上去,再被弹回来。
苏婉的身体彻底崩塌了,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了。
地面上什么都没剩下。
陈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感觉是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考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是遗忘。”
陈九抬起头。街道、楼房、路灯全部消失了,他重新站在了那片黑暗的空间里。四个铁笼子还在,四个孩子还在。但苏婉不在。
“你怕忘记你爱的人。”考官的声音继续说着,“也怕被他们忘记。这个幻境,就是你的噩梦。”
陈九站起来,攥紧了左手的定心钱。
铜钱烫得像要烧穿他的掌心,那种灼痛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些。他把铜钱换到右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净秽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火焰。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陈九终于看清了天花板上那个符文装置的全貌——它不光是一个装置,它连着一个人。
一个人被嵌在混凝土天花板里,只露出上半身。皮肤是灰黑色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触须,那些触须伸向四面八方,连接着墙壁上的黑色纹路。
那个“考官”,就是这个人。
不,这个东西。
“找到你了。”陈九说。
他把燃烧的符纸往上一甩,符纸飞向天花板,贴在那个东西的脸上。一声凄厉的尖叫炸开,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黑色纹路像被踩到的蚯蚓一样疯狂扭动。
铁笼子里的孩子们被震醒了,开始哭喊。
陈九冲到最近的笼子前,抓住铁栅栏用力一扯。笼子的锁被扯断了,他把里面的孩子抱出来,放到一边。
第二个笼子,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孩子全部救出来了,最大的不到十岁,最小的看着才四五岁,光着脚,浑身发抖。
天花板上那个东西还在尖叫,但声音越来越弱。符纸上的火焰正在烧穿它的脸,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像被火烧过的木炭。
陈九抱起两个最小的孩子,对另外两个大的喊:“跟着我跑!快!”
四个孩子跟着他往回跑。
经过控制室的时候,陈九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笼子。干尸还是不在,但他没时间想了。
上了楼梯,推开铁门,外面天已经亮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活着。
陈九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婉皱眉。
“没事。”陈九把孩子们放下,喘了口气,“里面那东西处理了,但水坝还没完。鹰派的人快到了。”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止一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