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抱着孩子冲出铁门的时候，苏婉的脸色就不太对。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累的。等他把四个孩子都交给老道士，转身要跟苏婉说话，才发现她靠在铁门边的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你怎么了？”陈九走过去。
苏婉没回答，她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一样。陈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反应。
“苏婉！”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是他。她喘了口气，说：“我没事。刚才幻境扩散到外面了，我中招了，但已经挣脱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进去没多久。”苏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个东西的幻境覆盖了整个第二层，我在外面也被卷进去了。不过我比你早醒。”
陈九皱了皱眉。他进去不到二十分钟，苏婉在这段时间里中了幻境又自己挣脱了，而他被那个幻境困住，差点连名字都忘了。
这他妈差距有点大。
“你怎么挣脱的？”他问。
“幻境有漏洞。”苏婉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它的频率很乱，但有一个固定的节拍，每三秒重复一次。在节拍的间隙，幻境的束缚会变弱。我抓住那个间隙，用痛觉冲出来的。”
陈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妈的，你比我能耐。”
“不是我能耐。”苏婉说，“是我的感知能力让我能‘看到’那个节拍。你看不到，所以你只能硬扛。”
远处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陈九转头看了一眼村道的方向，尘土飞扬，至少有四五辆车正往这边开。
“鹰派的人到了。”他说，“你带孩子先走，回村等着。”
苏婉看着他：“你呢？”
“我下去把那个装置毁了。”陈九说，“那个东西在天花板上，不毁掉的话，以后还会有人拿它来制造幻境。”
苏婉犹豫了一下，说：“我跟你下去。”
“你刚才中了幻境，身体——”
“我已经缓过来了。”苏婉打断他，“而且你知道下去的路吗？你知道那个装置的弱点在哪吗？你不知道。我知道。我的感知能看到它的能量核心。”
陈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走。”
两人重新走进铁门。
这一次进去，通道里的黑色物质已经停止蠕动了，像死了一样贴在墙上，表面失去了光泽。那个东西被净秽符烧过之后，整个水坝里的异常能量都在衰减。
但苏婉的感知告诉她，衰减不代表消失。
“它还没死。”苏婉说，手搭在陈九肩膀上，“只是受伤了。能量核心还在运转。”
两人快步穿过控制室，走下通道，穿过那面幻术墙——幻术墙已经失效了，变成了一面普通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有个大洞，直接就能走过去。
到了蓄水层。
天花板上那个嵌在混凝土里的东西还在，但已经不成人形了。净秽符的火焰把它的脸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骨骼和那些黑色的触须。触须大部分已经枯萎了，像晒干的藤蔓一样挂在半空中，有几条还在微弱地摆动。
铁笼子散落在地上，孩子们已经被救走了，但地上留下了一些黑色的脚印，从笼子附近延伸到空间深处的另一个通道。
“那是什么？”陈九问。
苏婉闭眼感知了一下：“那个考官。它从天花板里挣脱出来了，往那个方向跑了。”
“还能跑？”
“能量核心没毁，它就能跑。”苏婉睁开眼，指向天花板上那个装置，“那个装置是它的能量来源。先毁装置，它就跑不远了。”
陈九抬头看那个装置。离地面大概七八米高，够不着。四周的墙壁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怎么上去？”他问。
苏婉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说：“里面有钢筋。你可以用镇魂钉钉进去当抓手。”
陈九看了一眼手里的镇魂钉，三枚，每枚不到十厘米长，钉进混凝土里当抓手？这他妈的又不是钉子。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走到墙边，选了一个位置，把第一枚镇魂钉对准墙面，用掌心猛地一拍。
镇魂钉没入混凝土，只剩钉帽露在外面。
陈九试了试牢固程度，能承重。他把第二枚钉在更高的位置，第三枚再往上。三枚钉子形成一个简易的梯子，他踩着第一枚，抓着第二枚，往上爬。
爬到第三枚的时候，离天花板还有两米。没有钉子了。
陈九看了一眼那个装置，咬了咬牙，双腿蹬墙，身体向上蹿了一下，双手抓住了装置边缘的金属框架。
装置是热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烫得他掌心发疼。他咬着牙吊在上面，低头看了一眼苏婉。
“你退后。”
苏婉退到通道口。
符纸燃烧起来，火焰顺着装置表面的纹路蔓延，整个装置开始剧烈震动。嵌入混凝土的部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断裂。
陈九抓着装置边缘的手被震得发麻，他感觉自己快抓不住了。
“快点！”苏婉在下面喊。
装置表面的符文开始碎裂，暗红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一闪一闪的。陈九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装置内部往外冲，像是要爆炸。
他松手，从七八米高的地方摔下来。
苏婉冲过去接他，但冲击力太大了，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陈九的后背撞在混凝土上，闷哼一声，苏婉被他压在下面，也没好到哪去。
装置炸了。
但不是那种剧烈的爆炸。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塌陷了。黑色的碎片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那些触须彻底枯萎了，从天花板上脱落，像死蛇一样掉在地上。
陈九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苏婉从他身下爬出来，咳嗽了两声，说：“你能不能再胖点？压死我了。”
“你让我接我的。”陈九说。
“我是让你接，没让你把我当垫子。”
陈九笑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疼得厉害，但骨头没断。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装置没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凹坑，边缘焦黑。嵌在混凝土里的那个东西也彻底死了，干瘪的身体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堆黑色的渣。
“走吧。”陈九说，“上面还有鹰派的人要对付。”
两人往外走。经过控制室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笼子。”苏婉指着那个空的铁笼子，“之前里面关着什么东西？”
“一具干尸。”陈九说，“我下来的时候不见了。”
苏婉走到笼子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笼子底部的铁栅栏上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出来的。洞的边缘是光滑的，不是撕裂的，更像是被酸液溶掉的。
“它不是自己走的。”苏婉说，“有什么东西把它弄出去了。”
陈九走过来看了一眼。洞的大小刚好够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通过。
“外面那东西醒了，里面的东西跑了。”他说，“妈的，今天这水坝是捅了马蜂窝了。”
两人快步上了楼梯，推开铁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陈九眼睛一眯。他适应了一下，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五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水坝前的空地上，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二十多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已经下车了，正在展开设备。有两个人扛着金属箱子，箱子上贴着“危险”的红色标签。
侵蚀炸弹。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胸口别着一个小徽章——鹰派的标志。他看见陈九和苏婉从水坝里出来，皱了皱眉，走过来。
“你是谁？”男人问。
陈九看着他：“你他妈又是谁？”
男人的脸色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鹰派，第三行动组，组长赵刚。这里被封锁了，你们不能待在这儿。”
“里面还有孩子吗？”赵刚问。
“救出来了。”陈九说，“四个。”
赵刚看了一眼水坝入口，又看了一眼陈九：“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处理了里面的异常。”陈九说，“装置毁了，操控者也死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赵刚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句：“检查水坝内部。”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拿着检测设备走向铁门。
苏婉忽然开口了：“你们带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婉没等他回答，直接说：“三枚侵蚀炸弹。你们的目标不是孩子，是水坝里的永夜生物样本。但样本已经没了，装置也毁了，你们来晚了。”
赵刚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不需要知道。”陈九挡在苏婉前面，“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柳河村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别再来了。”
赵刚盯着陈九看了几秒，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陈九没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缚灵索。
气氛僵住了。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组长，水坝内部检测完毕。异常能量残留低于阈值，没有活体样本。重复，没有活体样本。”
赵刚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陈九一眼，缓缓松开对讲机，转身走向车队。
“收队。”他说。
五辆车发动引擎，调头离开了。
苏婉看着车队远去的尘土，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九说，“但至少今天，孩子们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