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陈九看清了他的全貌。
这人看着三十出头,但眼神不对,太老了,像是活了很久的东西塞进了一副年轻的皮囊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但走起路来没有声音。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跟工厂里那些养殖池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他右手一甩,黑色的雾气在掌中凝聚,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根两米长的黑色长矛。矛尖不是金属的,是那种黑色物质凝固成的,表面有光泽,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
陈九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水葫芦上。
“躲什么?”考官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陈九没搭理他,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来,扫了一眼考官周身。灰色雾气浓得像墨汁一样,怨气浓度比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东西都高。但雾气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在一涨一缩,像呼吸一样,每三秒一个循环。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他的频率跟幻境一样,每三秒一个节拍。节拍间隙,力量减弱。”
陈九心里有数了。
考官把长矛举过头顶,猛地掷了过来。
那根矛飞得极快,带着破空声。陈九侧身一闪,矛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混凝土墙上。墙体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裂缝从矛孔向四周扩散,黑色的物质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一样往下淌。
陈九看了一眼那面墙,心里骂了一声。这一矛要是扎在身上,直接就是个对穿。
“不错。”考官说,“躲得挺快。下一矛呢?”
他双手一合,再分开的时候,两手掌心各凝聚出一根短矛,比刚才那根短一半,但更粗,矛尖上有倒刺。
陈九没等他出手,直接往前冲。
他在数节拍。
一、二、三——
第三个节拍结束的瞬间,考官身上的黑色纹路暗淡了一下,灰色雾气收缩到了最低点。
就是现在。
陈九冲到考官面前,一拳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用足了力气,拳头上还贴着一张净秽符,符纸在接触考官身体的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的蓝光。考官被打得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陈九居然能算准他的节拍。
“姥姥的,你以为就你会卡点?”陈九骂了一句,第二拳已经跟上了。
但考官这次没给他机会。
他双手往地上一按,混凝土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数根黑色的尖刺从地下升起,刺向陈九的双腿。陈九跳起来避开,人在半空中,看见那些尖刺居然拐了个弯,追着他往上长。
“我草!”陈九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体,一脚蹬在最近的那根尖刺上,借力往旁边弹开,落地的时候滚了一圈,肩膀撞在铁笼子上。
铁笼子被撞得哐当响,里面的孩子们吓得尖叫。
考官的节拍又到了。
陈九从地上弹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镇魂钉,夹在指间。节拍间隙,他甩手掷出。
第一枚钉在考官胸口,正中。
第二枚钉在腹部。
第三枚射向右肩。
三枚镇魂钉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是钉进了湿木头里。考官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钉子,钉帽上的符文正在发光,金色的光纹顺着钉身往他体内渗透,所到之处,黑色纹路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萎缩、脱落。
“啊——”考官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疼,是那种被强行剥夺力量的愤怒。
他伸手去拔胸口的镇魂钉,手指刚碰到钉帽,就被烫得缩了回去。钉帽上的符文温度极高,烧得他指尖冒烟。
陈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考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正在褪去,露出下面的棕色瞳孔,看起来竟然像是正常人的眼睛。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那种回响了,就是一个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孩子在哪?”陈九问。
考官抬了抬下巴,指向空间深处的另一个通道:“里面。七个都在。”
陈九转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点头,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考官跪在地上,身体开始颤抖。镇魂钉的效果正在扩散,他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露出下面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他的脸也在变化,五官变得不那么协调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壳。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赢吗?”考官忽然说。
陈九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的钉子。”考官咧嘴笑了,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液体,“是因为那个女人。她能看穿我的频率。没有她,你还在幻境里喊名字呢。”
陈九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考官的声音越来越弱,“殷墟大人不会放过她的。你是他的钥匙,但那个女人……是威胁。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话音落下,考官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尸斑——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像是把几十年的衰老压缩成了几十秒。
不到一分钟,地上就只剩下一摊黑色的液体和一件空荡荡的黑袍。
苏婉从通道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找到了。”她说,“七个孩子,都在里面。被锁在铁笼子里,跟上面那些一样。”
陈九跟着她走进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大概十来平米,地上摆着两个大铁笼子,一个里面关了四个孩子,一个里面关了三个。最大的看着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才五六岁,光着脚,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孩子们看见有人进来,有的开始哭,有的往笼子角落里缩,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挡在最小的前面,瞪着眼睛看陈九。
“别怕。”陈九蹲下来,把声音放软,“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他解下腰间的符水葫芦,拔开塞子,把符水倒在铁笼子的锁链上。锁链滋滋地冒烟,铁锈和黑色的附着物被腐蚀掉,锁链断裂,笼子门开了。
孩子们一个个爬出来,最小的那个不敢动,陈九伸手进去把他抱出来。孩子很轻,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能感觉到肋骨一根根地硌手。
“没事了。”陈九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苏婉把另一个笼子里的孩子也放出来了。七个孩子,加上之前救出来的四个,一共十一个。
陈九数了两遍,忽然停住了。
十一个。
不对。
老道士说柳河村丢了三个,加上之前可能从别的地方送来的,一共应该是十二个。
苏婉也察觉到了。她看了一眼孩子们的脸,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笼子,嘴唇动了一下:“还有一个。”
陈九把孩子递给苏婉,转身走回那个大房间。地上考官的尸体已经彻底液化了,黑色液体流了一地,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手电光照向最深的角落。
角落里还有一个笼子。
笼子是空的,门开着。
门不是被腐蚀开的,也不是被砸开的。锁完好无损,门闩被从里面打开了。
陈九蹲下来,手电光照进笼子里。笼子底部的铁栅栏上有一个脚印——很小,是孩子的脚印,光着的,脚趾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脚印的方向朝着笼子外面。
“他妈的。”陈九站起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幻境、考官、铁笼子、十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孩子自己打开了笼子,自己走了出去。
一个能自己从笼子里出来的孩子。
一个能在考官眼皮底下消失的孩子。
一个心率一百八的东西。
苏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些发紧:“那个大的抖动源……不是考官。”
陈九回头看她。
苏婉的脸色煞白:“我一直以为那个心率一百八的抖动源是考官。但我刚才感知了一下,考官的心跳频率是正常的。那个一百八的……是另一个东西。是那个不见的孩子。”
陈九沉默了三秒。
“走。”他说,“带这些孩子先出去。”
“那个不见的呢?”
陈九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的黑暗,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孩子的频率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捕捉不到。
“它要是想出来,会自己出来的。”陈九说,“我们拦不住。”
他弯腰抱起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往外走。苏婉也抱起两个,剩下的孩子大的牵着小的,跟在后面往外跑。
一行人穿过通道,经过控制室,上了楼梯,推开铁门。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陈九的眼皮跳了一下。
水坝外面的空地上,除了老道士和之前救出来的三个孩子,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T恤,站在阳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全黑,没有眼白。
苏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孩看着陈九,咧嘴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跟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
但他的声音不是孩子的。
“谢谢你放我出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