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孩子们带出水坝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
老道士在空地上铺了几块塑料布,让先出来的三个孩子坐着,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壶水和几个馒头。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
苏婉把后面四个孩子也安顿好,开始清点人数。
“七个。”她皱眉,“老道士说柳河村丢了三个,加上考官说的七个,应该是十个。但这里只有七个——少了三个。”
陈九蹲在那个最大的男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这孩子十二三岁,嘴唇干裂,脸上有一道结痂的 scratches,但眼神还算镇定,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
“你叫什么名字?”陈九问。
男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张浩。”
“张浩,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男孩摇头,“这里没有白天晚上,饿了就给吃的,吃了就睡觉。可能……三四天?也可能更久。”
苏婉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软:“你们本来有多少人?”
张浩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那个方向,想了想说:“八个。”
“八个?”苏婉和陈九对视了一眼,“确定是八个?”
“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昨天。不对——”张浩揉了揉额头,“我分不清是昨天还是前天,反正就是最近。有人来把他带走了,说‘大人要见他’。”
陈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带走他的人长什么样?”
陈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灰。
灰也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教团在这个水坝里搞筛选场,考官负责测试孩子们的永夜适应性,灰也在——灰是负责干什么的?抓人?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孩子叫小石,八岁。其他孩子说他很安静,不太说话,但眼神……他们说那个孩子的眼神不像小孩。”
“不像小孩像什么?”
“像大人。像那种见过很多东西的大人。”
陈九沉默了几秒,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不自觉地亮了起来。他看向水坝的方向,那片灰色的雾气已经从入口消散了,但地下深处还有东西在——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是有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苏婉。”他说。
“你带孩子们先出去。回村,找老道士,让他帮忙联系各家把孩子领回去。”
苏婉看着他:“你呢?”
“我下去。”
苏婉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担心。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不行。下面可能有陷阱。”
“正因为有陷阱,我才不能让你去。”陈九从兜里摸出那串铜钱,塞进苏婉手里,“拿着。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用这个找路。”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冒险。”
陈九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做过这个承诺。但他没反驳,只是说:“我没一个人。我还有你——你在外面接应我。”
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把铜钱攥紧了,转身走向孩子们。
“半小时。”她说,没回头,“超时我就下去找你,不管下面有什么。”
陈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咳嗽了一声,把那感觉压下去,转身重新走向水坝的入口。
铁门还开着,里面的黑暗比刚才更深了。那些黑色物质已经彻底死了,贴在墙上像干裂的泥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陈九打开手电,走下楼梯。
经过控制室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笼子。笼子底部的洞还在,但洞的边缘已经不再光滑了,变成了粗糙的、碎裂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
他没停留,直接走向蓄水层。
那个空间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那摊黑色的液体和几根还没完全消散的尖刺。天花板上的凹坑还在,边缘焦黑,偶尔有几粒黑色的碎屑掉下来。
陈九站在空间中央,手电光扫了一圈。
苏婉说水坝下面还有一层。但他在这个空间里转了两圈,没看到任何下去的通道。
他闭上眼,静下心来,回想苏婉的话。她说下面有一个很强的“抖动”,是灰,还有一个小的是孩子。如果他能感觉到那种抖动,那他应该也能找到入口。
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来。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用那种介于视觉和感觉之间的东西去“看”。灰色雾气已经从大部分地方消散了,但空间的西北角有一处地方,雾气不是散的,而是向下沉的,像水流进下水道一样,从地面的一条缝隙里渗下去。
陈九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照着那条缝隙。
地面是混凝土浇筑的,看起来很结实,但缝隙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渗透过。他用手敲了敲地面,声音是空的。
下面是空的。
他从包里翻出一根撬棍——这东西在车上放了很久了,一直没用过,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撬棍插进缝隙里,他用力往下压。
混凝土块松动了一下,但没有裂开。
陈九又压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块混凝土终于碎了,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臭味。
他手电往下照,能看到一段铁梯子,锈迹斑斑,通向更深的地方。铁梯子的尽头是一片黑暗,手电光打不到底。
陈九把撬棍别在腰后,深吸一口气,踩上铁梯子。
梯子很滑,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每下一步,梯子就发出一声吱嘎的响动,像随时都会断掉。
下了大概七八米,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比上面那层更潮湿,墙壁上全是水渍,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空间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像是水坝最底层的检修通道。
手电光照过去,陈九看见了通道尽头有一个人影。
灰色的袍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灰。”陈九叫了一声。
人影没动。
陈九往前走,手电光打在那个人影的后背上。灰色袍子上有深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
他走到那人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下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蜷缩着。一个孩子,八岁左右,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他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但手背上有一片黑色的纹路,跟考官身上的那种很像,但更淡、更细。
陈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但还活着。
“灰。”他又叫了一声。
蹲在地上的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头来,陈九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是灰。但跟之前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脸上的那道疤还在,但疤痕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黑色,像是坏死了一样。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是看不见东西。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陈九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陈九问。
灰的嘴又动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含糊:“不是我……选的……他……自己……选的……”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很明确的、有目的性的动作——他张开手掌,按在地上,撑起身体,慢慢抬起头来。
一双全黑的眼睛,看着陈九。
孩子咧嘴笑了。
跟外面那个站在阳光底下的男孩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来晚了。”孩子说,声音不是八岁小孩该有的,太沉了,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陈九猛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镇魂钉。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刚被关在笼子里好几天的孩子。他看着陈九,歪了歪头,说了一句让陈九头皮发麻的话。
“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