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急着动手。
他站在那儿，手电光打在孩子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个叫小石的男孩。八岁左右的个子，瘦得厉害，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但那黑色跟考官的不一样——考官的眼睛是空洞的、死的，而这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转，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灰还蹲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脸上的疤痕扭曲着，嘴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陈九没管他，看着小石：“你是谁？”
小石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陈九后背发凉。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该做出这种表情——这不是天真，是玩味，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小石说。声音还是孩子的音色，但语调完全是另一个人，沉稳、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殷墟。”陈九说。
小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陈九，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这个孩子的身体很特别。”殷墟借着小石的嘴说，“永夜适应性百分之九十七。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样的容器。”
陈九的手摸到了符水葫芦的塞子，但没有拔出来。他在掂量——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不管里面装的是谁的意识，这具身体是真实的、活着的、会疼的。
“容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当容器？”
“你应该高兴才对。”殷墟说，“这个孩子的适应性足够高，所以他还活着。那些适应性低的，已经死了。”
陈九的手指收紧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殷墟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杀意，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永夜不是灾难，是进化。人类这个物种太脆弱了，无法适应真正的世界。永夜物质在筛选，在提升——只有适应性足够高的人，才能活下来，才能进入新的文明。”
“所以你就拿孩子做实验？”
“不是实验，是筛选。”殷墟纠正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就像淘金，把沙子冲走，留下金子。这些孩子是金子。”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
灰忽然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他挡在小石前面，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陈九，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别……别过来……”
“灰。”殷墟在他身后说，“退下。”
灰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想反抗，但最终还是没有违抗。他慢慢退到一边，垂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陈九看着灰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人之前在工厂里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站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连自己的意志都保不住。
“你对你的手下也用了永夜物质？”陈九问。
“灰是自愿的。”殷墟说，“他渴望力量。我给了他力量。代价是他的身体会慢慢被永夜物质取代。他很清楚这一点。”
“自愿个屁。”陈九说，“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叫自愿？”
殷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控制着小石的身体转过身，走向空间中央的那个石台。石台大概一米高，直径两米左右，表面刻满了符文，跟陈九手腕上的烙印纹路一模一样。符文是凹进去的，里面填着黑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小石的手按在石台上，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你知道这个水坝是干什么用的吗？”
陈九没说话。
“不是筛选场。”殷墟说，“筛选只是附带的功能。这里真正的用途是制造——制造能够承载永夜物质的活体容器。考官负责测试适应性，灰负责把适应性高的孩子带到这里，石台上的符文会把永夜物质植入孩子的身体。”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有一片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蔓延。
“自由？”陈九的声音冷下来，“一个身体里塞满了永夜物质的八岁孩子，你告诉我他会自由？”
“至少他还活着。”殷墟说，“比你见过的很多受害者都幸运。”
陈九拔开了符水葫芦的塞子。
他不想再跟这个东西说话了。不管它叫殷墟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不管它有什么狗屁理想，用孩子做容器这件事，已经踩过了他所有的底线。
“放了孩子。”陈九说，“这是最后一次。”
殷墟看着他，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你打不过灰的。”他说。
话音刚落，灰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站不稳的人。灰色的袍子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陈九只来得及侧身，一根怨气丝线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墙体被丝线贯穿，留下一个手指粗的洞，洞口边缘冒着黑烟。
陈九翻滚避开，手里的符水葫芦泼出一道水线。符水洒在灰的手臂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灰的手臂上冒出一片白烟，但他的动作没有停，另一只手已经甩出了三根丝线，从三个方向缠向陈九。
陈九跳起来，一脚蹬在墙上借力，从三根丝线的缝隙中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摸出一张净秽符，咬破舌尖，血喷在符上，朝灰的脸甩过去。
符纸在半空中燃烧起来，蓝白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底层空间。灰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火焰烧在他的袖子上，灰色的布料迅速卷曲、焦黑、脱落。
但灰没有后退。
他顶着火焰往前冲，一拳砸在陈九的胸口。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离谱。陈九感觉像是被一辆车撞了，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他滑坐到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草……”他骂了一声，撑着地面站起来。
胸口疼得厉害，肋骨至少裂了一根。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有一个焦黑的拳印，边缘冒着烟。
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他的手臂上还有符水烧灼的痕迹，皮肤焦黑、翻卷，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但肌肉也是灰黑色的，没有流血，像橡胶一样。
“我说过，你打不过灰的。”殷墟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
陈九转头看了一眼。小石还站在石台边，双手按在符文上，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更亮了。那些符文也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顺着小石的手臂往上蔓延，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整条胳膊。
“你在对他做什么？”陈九嘶哑着嗓子问。
“他会死。”
“也许会。也许不会。”殷墟的语气依然平静，“这取决于他的身体能承受多少。”
陈九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枚镇魂钉。
灰又动了。
这次他没有用丝线，而是直接冲过来，双手张开，十指间全是细密的怨气丝线，像一张网一样罩向陈九。
陈九没有后退。
他往前冲，在灰的丝线合拢之前，从那张网的边缘钻了过去。丝线割开了他的衣服，割开了左臂的皮肤，血珠子飞出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红线。
但他的手已经够到了灰的胸口。
两枚镇魂钉，一左一右，同时钉进了灰的锁骨下方。
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双手本能地抓向胸口的钉子。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钉帽，就被烫得弹开。
陈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抓住灰的肩膀，膝盖顶上去，顶在灰的腹部。灰的身体弯下去，但依然没有倒下。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陈九又顶了一膝盖，这次用尽了全力。灰终于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镇魂钉在发光，金色的光纹从他锁骨向下扩散，所到之处，灰黑色皮肤上出现了裂纹，像干涸的土地一样。
“灰。”殷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悦，“站起来。”
灰的身体颤抖着，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抬起头，看着陈九，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陈九没听清。他蹲下来，凑近了一些。
灰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被控制的傀儡，而是一个活人——一个疲惫的、痛苦的、想要解脱的活人。
“杀……杀了我。”灰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求……求你。”
陈九看着他，没动。
“我……不想……变成……那个东西……”灰的眼泪流下来，但眼泪是黑色的，顺着脸上的疤痕往下淌，“杀了我。”
陈九沉默了两秒。
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根弦也断了。他倒在地上，灰色的袍子摊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黑色的液体从他的口鼻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石台边的小石。
殷墟还在那具八岁的身体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杀了他。”殷墟说。
“我解脱了他。”陈九说。
“你也会想要这种解脱的。等我拿到你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