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刚把孩子递给老道士,耳麦里就炸开了。
苏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鹰派的部队到了!三辆车,十二个人,带着‘侵蚀炸弹’!他们的目标是水坝里的永夜生物样本!”
陈九骂了一声,转头看向村道的方向。三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尘土里冲出来,比上次那批更快,车顶上装了警灯,红蓝光在白天看得不太清楚,但能听见警笛声,像是在给自己开道。
“姥姥的,又来。”他把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贴身衣服,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的黑色晶体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恢复,从手腕到肘关节这一段皮肤还是灰黑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层壳。
老道士抱着小石,脸色发白:“陈九,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有部队?”
“别管了,带孩子们躲远点。”陈九说,又看向苏婉,“你也走。”
苏婉没动,手指按着耳麦,眼睛盯着那三辆车的方向:“他们停在水坝入口了。四个人在架设备,八个人往这边来了。”
“多少人?”
“八个,全副武装。”
陈九从包里翻出最后几张净秽符,塞进贴身口袋,又检查了一下镇魂钉的数量——还有五枚,够用了。符水葫芦空了,他把葫芦别回腰间,拍了拍灰。
灰靠在墙上,还在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胸口的两个伤口虽然不再流黑液了,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坏死了,像烧焦的纸一样卷起来。
“能走吗?”陈九问他。
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鹰派的人来了,带着侵蚀炸弹。”陈九说,“你不想被炸死的话,就跟着老道士走。”
灰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撑着墙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水坝入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地说:“鹰派疯了?那东西引爆会炸毁整个水坝。”
“我知道。”陈九说,“所以他们不能进去。”
“你一个人拦不住他们。”
陈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水坝里有永夜生物?”
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有。在更下面一层。教团在这里养了一个——用来测试孩子们的适应性。考官负责操控,那个东西负责……制造压力。孩子们能不能适应永夜物质,要看能不能扛住那个东西的存在。”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灰摇头,“我没下去过。只有考官下去过。他说那个东西是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不算完全体,但已经很接近了。”
陈九看了一眼水坝入口。那扇铁门还开着,里面的黑暗像是在往外渗透。
他又转头看向那三辆越野车。八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已经下车了,正在整理装备,其中有两个人抬着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上贴着红色的危险标识。
侵蚀炸弹。
“带小石上去,找苏婉。”陈九说,“我去阻止鹰派。”
灰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陈九把五枚镇魂钉在手里掂了掂,塞回口袋:“你帮我照顾孩子,就算还我的人情。”
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没有反驳,弯下腰把小石从老道士怀里接过来。小石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都是懵的,被灰抱起来也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陈九。
灰抱着孩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别死了。”他说。
陈九没看他,已经转身往水坝入口走了。
身后传来灰和老道士带着孩子们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前面是八个荷枪实弹的鹰派行动人员,正在水坝入口的空地上展开队形。
陈九加快脚步,在他们进入水坝之前赶到了铁门前。
带头的那个人他认识。赵刚,鹰派第三行动组组长,四十来岁,方脸,上次带着五辆车来,被他几句话打发走了。这次只来了三辆车,但带了侵蚀炸弹,说明不是来侦查的,是来干活的。
赵刚看见陈九挡在铁门前,皱了皱眉。
“又是你。”
“又是我。”陈九说,“这儿不让进。”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那七个人也停下了,但没有散开,保持着队形,像是在等命令。
“陈九,我知道你是谁。”赵刚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我也知道你背后有谁。但今天这件事,你管不了。水坝里有永夜生物样本,我们的任务是回收样本。这是上面的命令。”
“上面是哪个上面?”陈九问。
赵刚没回答这个问题。
“让开。”他说。
陈九没动。
赵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铁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装出来的。
“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孩子们?”赵刚说,“孩子们我们已经安排人接手了。你救出来的那十二个孩子,都会被带走检查、隔离、观察。这是为了他们好——你不知道永夜物质在他们体内会造成什么后果。”
“我知道。”陈九说,“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们进去。你们不是去回收样本的,你们是去销毁证据的。”
赵刚的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不是去回收样本的。”陈九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是去销毁证据的。因为教团在水坝里做的事情,跟你们鹰派有关系。你们怕那个东西被活着带出来,怕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刚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了,但他身后两个人举起了枪,枪口对着陈九。
“我最后说一次。”赵刚的声音冷了,“让开。”
陈九抬起左手。
左臂从手腕到肘关节还是灰黑色的,那种晶体质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在手电光和阳光的交界处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把手掌摊开,对着那两把枪。
“你们要开枪就开。”他说,“但我告诉你们,我身后这扇门里面,有一个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东西。你们带的侵蚀炸弹炸不死它,只会让它失控。到时候不是水坝被炸掉的问题,是整个柳河村,连带你们十二个人,全部陪葬。”
赵刚盯着他的左臂看了几秒,瞳孔缩了一下。
“你永夜化了?”
陈九没回答。
赵刚的喉结动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也在看陈九的左臂,手里的枪不自觉地放低了一点。
空气僵住了。
陈九的耳麦里传来苏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陈九,他们的设备架好了。那个金属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三个侵蚀炸弹,已经激活了倒计时。”
“多久?”陈九低声问。
“不知道。我看不到倒计时。”
赵刚显然也听见了耳麦里的对话——不是内容,是陈九在说话。他皱了一下眉,按了一下耳麦,问了一句:“倒计时多久?”
他那边也有人在水坝外面盯着设备。
几秒后,赵刚的脸色变了。
“十分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急促,“炸弹十分钟后引爆。”
陈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炸弹不是赵刚下令激活的。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激活的。
“谁在控制炸弹?”陈九问。
赵刚没说话,他在按耳麦,在喊人,但那边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坝外面——那辆架着设备的车还在,但守在车旁边的人不见了。
“妈的。”赵刚骂了一句,拔腿就往回跑。
他身后七个人也跟着跑。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向那辆设备车。车旁边空无一人,设备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八分四十二秒,八分四十一秒,八分四十秒。
赵刚冲到车旁,弯腰去看设备,嘴里骂骂咧咧的。他试图关闭倒计时,但按了几下都没反应。他直起身,一拳砸在车顶上。
“谁激活的炸弹?”他吼道。
没人回答。
陈九没再管他们,转身走进了水坝。
他沿着楼梯往下跑,经过控制室,经过通道,经过蓄水层。灰说水坝更下面一层还有永夜生物,鹰派的人把它当成了回收目标,但现在炸弹被激活了,不管是谁干的,十分钟后这里会被炸上天。
他跑到蓄水层中央,站在灰倒下的地方。地上还有那滩黑色的液体,但灰已经不在那里了。
更下面一层的入口在哪?
他闭上眼,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来——不,不是暗金色了。永夜化之后,他的右眼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频率。他扫视了一圈,在蓄水层的西北角,地面上的雾气不是向上飘的,而是向下沉的,跟之前找到第二层入口时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是空的。
这次他没有用撬棍,直接用左拳砸了下去。
灰黑色的拳头砸在混凝土上,像锤子砸在豆腐上一样,混凝土碎了一个大洞。碎块掉下去,发出沉闷的回声,听起来下面至少有五六米深。
陈九扒开洞口,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大概十来平米,地面是泥土的,不是混凝土。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用黑色的布盖着,看不出形状。布的表面在动,像是盖着活物。
陈九跳下去。
落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用手电照向那个东西——黑布下面有什么在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大约五六秒一次。
他走过去,伸手抓住黑布的一角,掀开。
布下面是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一个孩子的形状,但皮肤是黑色的,光滑得像玻璃,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它活着。
这就是教团养的那个东西——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用来测试孩子适应性的东西。
陈九的手电光照在它身上,它的眼皮动了一下。
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跟小石被殷墟附身时一样。但它的眼神不是空洞的,也不是玩味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它看着陈九,嘴角慢慢咧开。
陈九的后背一凉,往后退了一步。
耳麦里,苏婉的声音炸开了:“陈九!倒计时三分钟!快出来!”
那个东西从黑布下面坐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它转过头,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陈九,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陈九感觉整个水坝都在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