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洞里跳回蓄水层的时候,头顶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侵蚀炸弹,是爆破门的声音。闷响,一下接一下,整个水坝都在跟着抖,天花板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刚站稳,蓄水层侧面的那堵墙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混凝土碎块飞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尘土还没落定,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就冲进来了,一个接一个,动作利索,枪口扫视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头盔、防弹背心、夜视仪、突击步枪。他们不是来调查的,是来打仗的。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没戴头盔,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颧骨的旧伤疤。他的黑色战术服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透明的外壳,里面填充着某种蓝色的液体,液体中心有一个暗红色的核,在缓慢跳动,像心脏。
侵蚀炸弹。
陈九没见过这东西,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玩意儿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手腕上的烙印发烫,像是感应到了同类。
指挥官看到陈九,脚步顿了一下,皱起眉头:“陈九?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九站在楼梯口,左臂还保持着那种灰黑色的晶体状态,从手指一直蔓延到肩膀,比之前更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抬头看指挥官,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陈九说,“外面倒计时六分钟,你们还往里冲?”
指挥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侵蚀炸弹举高了一些,让陈九看清楚。
“倒计时是我激活的。”他说。
陈九愣了一下。
“你激活的?”
“对。”指挥官说,“这个水坝里的永夜生物样本,如果能捕获,就捕获。如果不能捕获,就销毁。倒计时是销毁程序的启动时间,不是意外。”
陈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笑的。
“你们鹰派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你见过吗?你就敢说销毁?”
指挥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侵蚀炸弹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光。
“我的任务很明确。”他说,“捕获永夜生物样本。如果捕获失败,引爆侵蚀炸弹,将水坝内所有异常物质彻底清除。包括那个生物,包括这个水坝里残留的一切。”
“包括你自己。”陈九说。
“包括我自己。”指挥官点头,“所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挥手,士兵们开始向蓄水层深处推进。两个人走向陈九之前下去的洞口,四个人分散到空间的四个角架设设备,剩下的六个人枪口始终对着陈九,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开火的角度。
陈九挡在楼梯口没动。
那个洞口就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不能下去。”他说。
指挥官看着他:“为什么?”
“下面有孩子。”
指挥官皱眉:“孩子已经救走了。苏婉带着十二个孩子撤到了村外,我们的无人机全程跟踪确认。下面没有孩子。”
陈九沉默了一秒。他说的是实话,孩子们确实都救出来了。但他不能让这些人下去,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那个东西。
“那也不行。”陈九说,“永夜生物被捕获,教团会报复。你们挡不住。”
“那是我们的事。”指挥官说。
他迈步往前走,绕过陈九,往洞口的方向走。那六个士兵的枪口跟着他的移动而调整,始终锁定着陈九的要害。
陈九没拦他。
不是不敢,是在算距离。指挥官离洞口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他伸出手,灰黑色的左手抓住了指挥官的肩膀。
指挥官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被抓住,而是因为他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量。陈九的手指扣在他肩胛骨上,像一把钳子,隔着战术服的护甲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指挥官缓缓转过头,看了陈九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手。
“松手。”他说。
“让你的人退出去。”陈九说。
指挥官没说话。他用空着的右手举起侵蚀炸弹,透明的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那颗暗红色的核跳动得更快了,频率明显比刚才高了一截。
“让开。”指挥官说,“不然我引爆。”
空气凝固了两秒。
陈九看着他手里的炸弹,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个东西——任务。
“你引爆,我死,你也死。”陈九说。
指挥官点头:“我不怕死。”
“但你怕任务失败。”
指挥官的手指顿了一下。
陈九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你的任务是捕获永夜生物样本。如果引爆了炸弹,样本就没了。你死了,你的任务也失败了。你不怕死,但你不能接受任务失败。”
指挥官没有反驳。
陈九慢慢松开他的肩膀,但没让开路。他站在洞口前面,灰黑色的左臂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我有一个提议。”陈九说,“你让你的人退出去,我一个人下去。如果那个东西能带走,我带出来给你。如果不能,我引爆你的炸弹。你在外面等着,保证你完成任务。”
指挥官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凭我刚才没把你胳膊卸下来。”陈九说,“我要是想拦你,你走不到这个洞口。”
指挥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战术服的护甲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也在看他,等他做决定。
“撤。”指挥官说。
士兵们没动。
“我说撤!”指挥官提高了声音,“到水坝外面待命!”
士兵们开始后撤,一个接一个从炸开的侧门退出去。那四个架设设备的也拆了设备往外走。不到一分钟,蓄水层里就只剩下陈九和指挥官两个人。
指挥官从腰带上摘下一个东西,扔给陈九。是一个遥控器,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炸弹的引爆器。”他说,“倒计时还有四分钟。如果你想引爆,按下去。炸弹会在三秒内起爆。”
陈九接住遥控器,掂了掂,塞进口袋。
“你叫什么?”他问。
指挥官看了他一眼:“周远。”
“周远,四分钟后如果你听见爆炸声,就带着你的人走。别回头。”
周远没回答,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陈九转过身,看着那个洞口。洞口下面是一片黑暗,手电光照下去,能看到那个东西还坐在那里,黑色的身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它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陈九下去。
陈九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那个东西的头转了一下,角度不大,但动作很流畅,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它在适应这具身体,速度比陈九预想的快得多。
陈九站在它面前两米的地方,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遥控器。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他问。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不是语言,是一种震动,频率很低,低到陈九的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声音不像人类,像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主次。
“你……身上……有……烙印……”
陈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殷墟的……烙印……”那个东西的声音在慢慢变清晰,像是在学习如何用人类的发声器官,“他……选中了你……”
“你认识殷墟?”陈九问。
那个东西的嘴角咧开了,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痉挛。
“他……把我……从永夜……拖回来……我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
陈九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
第一个实验品。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教团在工厂里养的永夜物质,在水坝里做的适应性测试,那些被当作容器和实验品的孩子——殷墟一直在重复同一件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而这个东西,是这一切的开端。
“你想回去吗?”陈九问。
那个东西的头歪向另一边,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情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陈九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回……不去……了……”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黑色的皮肤表面出现了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像岩浆一样。整个空间的温度在急剧上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倒计时在继续。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上的屏幕——两分十五秒。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
“那你想死吗?”
那个东西沉默了。
裂纹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整个水坝底层被照得像白天一样。它的身体在膨胀,在变形,在失去最后的控制。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不像是从那个残破的、正在崩塌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帮我。”
陈九按下了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