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从水坝底层传上来的时候,整个蓄水层都在晃。
陈九从洞口爬上来,满身是灰,耳朵嗡嗡响。他蹲在洞口边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个空间已经塌了,混凝土碎块和泥土混在一起,把那个东西埋在了最底下。
它说了“帮我”。
陈九帮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遥控器,看了一眼。屏幕已经黑了,按钮按下去之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了。他把遥控器随手扔进洞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左臂的永夜化还没完全消退,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手指能正常活动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往蓄水层的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外面有光。不是阳光,是车灯。三辆越野车的车头对着水坝的侧门,大灯全开,照得门口一片惨白。十二个鹰派士兵在车后面散开,枪口全部对着门口。
周远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那个侵蚀炸弹。
陈九眯着眼,被车灯晃得看不清。他抬起左臂挡了一下光,慢慢走出去。
“东西呢?”周远问。
“炸了。”陈九说,“埋底下了。”
周远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炸弹,蓝色的液体在透明外壳里缓慢流动,暗红色的核跳动的频率已经降下来了,变得很慢,像冬眠的心跳。
“你的任务完成了。”陈九说,“样本被销毁了,你不用引爆了。带着你的人走吧。”
周远没动。
他看着陈九,眼睛在车灯的逆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身体语言告诉陈九——他不打算走。
“你怎么证明样本被销毁了?”周远问。
“你他妈让我怎么证明?下去挖给你看?下面塌了,你想挖你自己去。”
周远没接话。他把侵蚀炸弹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带上摘下一个手持设备,巴掌大小,屏幕上有一条绿色的波形在跳动。他把设备对准水坝的方向,按了一下按钮。
设备发出嘀的一声。
周远看着那条直线,眉头皱了一下。
“异常能量残留低于阈值。”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样本确实被销毁了。”
“我说了。”陈九说。
周远把设备收起来,重新握紧侵蚀炸弹。他抬起头,看着陈九,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开。
“你的左臂。”周远说,“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灰黑色的晶体质感已经消退到手腕以下了,只剩下手背和手指还保持着那种状态,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不关你的事。”他说。
“关我的事。”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永夜化是教团的核心技术。你没有被教团改造过,但你却能做到永夜化。这说明你体内有永夜物质,而且是很高浓度的永夜物质。”
陈九看着他,没说话。
周远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得出的结论:“你的身体是殷墟的目标。他需要你这样的容器。”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九问。
周远举起手里的侵蚀炸弹,透明的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那颗暗红色的核又跳动了一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想说,你不应该活着离开这里。”
空气凝固了。
陈九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他的左臂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够用了。如果周远真的敢按下那个按钮,他可以在爆炸前把炸弹抢过来。
但他没动。因为苏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了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陈九,那颗炸弹的抖动频率很乱。它不稳定。如果有人用力摔它,它会爆炸。”
陈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远手里的炸弹,又看了一眼周远的脸。周远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炸弹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紧绷。
“你手里的炸弹不稳定。”陈九说,“你摔一下,我们都完蛋。”
周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陈九看到了。周远下意识地把炸弹握得更紧了,像是怕它从手里滑出去。
“我不需要摔它。”周远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遥控器,跟陈九之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只需要按下这个按钮。”
他举起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
“退开。”
陈九没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远手里的遥控器,又看着那颗不稳定的炸弹,脑子里在快速算一个账——周远按下按钮到炸弹起爆有三秒时间,三秒内他能冲到周远面前,能抢下遥控器,能捏碎它。但周远手里还有一颗炸弹,那颗炸弹不需要遥控器,摔地上就会炸。
三秒。
够,也不够。
陈九深吸一口气。
周远的手指往下按,但陈九比他快。灰黑色的左手在车灯的逆光中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五指张开,抓住了遥控器。
不是抢,是捏。
永夜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遥控器的塑料外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了好几块。电路板、电池、按钮的碎片从陈九的指缝里掉出来,散落在地上。
周远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又抬头看陈九,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开枪!”他喊出来了。
十二个士兵举起了枪。
但陈九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往侧边一滚,身体融进了车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永夜化之后的左臂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连带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苏婉说过,永夜化能让他感知黑暗。但她没说,黑暗也能感知他。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地面被击出一个个白点,碎屑飞溅。陈九在阴影中快速移动,从一辆越野车的侧面绕过去,借着车身的掩护往周远的方向靠。
周远在后退,手里还握着那颗炸弹,另一只手在掏配枪。
陈九不给他机会。
他从车尾窜出来,灰黑色的左手扣住了周远拿枪的手腕,用力一拧。周远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配枪掉在地上,他的身体跟着手腕扭转的方向弯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陈九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左臂从他身后绕过去,锁住了他的脖子。
灰黑色的前臂压在周远的喉结上,不紧不松,刚好让他喘不过气,但不会勒断颈椎。
“让你的人退出去。”陈九说。
周远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说话。他抬起右手——那只还握着侵蚀炸弹的手——朝士兵们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没动。
周远又做了一次手势,这次更用力,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清晰的“撤退”信号。
士兵们开始后退。一个接一个,枪口始终对着陈九的方向,但身体在往车队的防线移动。
十二个人全部退到了越野车后面。
陈九稍微松开了一点手臂,让周远能说话。
“退出去。”陈九又说了一遍,“到村道上去。”
周远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你疯了?炸弹还在我手里。”
“你摔一下试试。”陈九说,“你摔了,我死之前先拧断你的脖子。”
周远沉默了。
陈九感觉到他脖子后面的动脉在剧烈跳动,但整个人是稳的,手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这个人确实不怕死。
但他怕任务失败。
陈九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赌了一把。
“你的任务是销毁样本。”陈九说,“样本已经销毁了。你回去可以交差了。没必要死在这里。”
周远沉默了三秒。
士兵们开始收枪,上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三辆越野车调转车头,车灯的光柱从陈九身上移开,照向村道的方向。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炸弹,把它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推开陈九锁着他脖子的手臂。
“下次见面,我不会跟你废话。”周远说。
“下次你最好带个大点的炸弹。”陈九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最后一辆越野车。他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左臂上的永夜化,会扩散的。一旦扩散超过心脏,你就回不来了。”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陈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灰黑色的晶体质感正在慢慢消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下面的正常皮肤。
但手腕上的烙印还在发光,暗红色的,不急不缓。
他抬头看了一眼水坝。侧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东西被埋在几十吨混凝土和泥土下面,永远也出不来了。
陈九摸了摸左臂,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触感。
但周远的话还留在他脑子里。
会扩散的。
一旦超过心脏,就回不来了。
他点了根烟,站在空地上抽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远处,老道士和苏婉带着孩子们站在村口的方向,在等他。
陈九把烟掐灭,朝他们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