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那句话还挂在耳边,人已经上车走了。
陈九站在水坝门口,看着三辆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才彻底松开拳头。左臂最后一点灰黑色也褪干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手腕上的烙印比之前亮了一些,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像是一颗埋在肉里的灯泡。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会扩散的”,周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天气预报。但陈九知道那不是什么天气预报,那是判决书。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烙印,转身往村里走。
“你受伤了?”
“没。”陈九说,“左臂没事了。”
“我问的不是左臂。”苏婉指了指他的肩膀。陈九低头一看,右边的肩膀上有道口子,衣服破了一条缝,血把布料粘在皮肤上。应该是刚才躲子弹的时候被碎屑划的,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皮外伤。”他说。
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村里走,老道士和孩子们在村口等着,十二个孩子全部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发呆,最小的那个趴在老道士腿上睡着了。
老道士看见陈九过来,站起来,双手合十,弯了一下腰。
“陈九,大恩不言谢。”老头的声音有点抖,“这十二个孩子,十二个家庭,你救了十二条命。”
陈九摆了摆手:“别谢我,谢苏婉。她要是没感知到下面还有孩子,我就走了。”
老道士又朝苏婉弯腰,苏婉侧身让了一下,没受这个礼。
“李道长,这些孩子体内的永夜物质怎么办?”苏婉问。
老道士的脸色沉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先带他们回青城山,那边有几个老伙计懂这个。能清除的清除,清除不了的……想办法压制。总之不会让他们出事。”
陈九看了老道士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老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定的,没有闪躲。
“行。”陈九说,“有需要就打电话。”
老道士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孩子们上车。他开来的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座拆了,铺了几床棉被,孩子们一个一个爬上去,挤在一起,像一窝小鸡。
小石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陈九一眼,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眼珠,白眼白,跟普通孩子没区别。但他的眼神不对——太安静了,像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那种安静。
“叔叔。”小石叫了一声。
“我身体里是不是有脏东西?”
陈九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微微摇头,意思是她没说。
“谁告诉你的?”陈九问。
“没人告诉我。”小石说,“我自己知道的。它在里面动,有时候在手臂里,有时候在胸口里。不疼,但是能感觉到。”
陈九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小石的头顶。
“那个脏东西,我会帮你弄掉。”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壮实了,才能扛得住。”
小石点了点头,转身爬上了车。老道士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破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几声,慢慢开走了。
陈九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苏婉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
“你刚才跟小石说的话,是认真的?”她问。
“你知道那东西在他体内扎根了,对吧?灰说过,永夜物质一旦植入,就拔不掉了。”
陈九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散开。
“灰还说他的身体不属于这个世界了。”陈九说,“但灰说的不一定对。那家伙自己都被永夜物质吃干净了,他的话能信?”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陈九的脾气——他答应的事,就会去做。至于做不做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两人抽完烟,陈九把烟头踩灭,走到面包车停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钱。
老道士之前给他的那串“定心钱”,他给了苏婉,苏婉又还给了老道士。但地上这一枚不是那串里的——这是一枚单独的铜钱,比普通的古钱大一圈,中间没有方孔,是一个圆孔,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陈九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殷”。
他妈的。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转头看苏婉。苏婉也看到了那个字,脸色变了一下。
“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不知道。”陈九说,“可能是老道士走之前留下的,也可能是……”他没说下去。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留下的。
苏婉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铜钱,闭上眼感知了几秒。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没有抖动。是死物。”
陈九把铜钱装进口袋,没再管它。现在没时间追这个,水坝虽然塌了,但事情还没完。殷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小石的身体里有永夜物质,鹰派知道了他能永夜化,灰死了,考官死了,但那个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东西只是被埋了,不是被消灭了。
谁知道它会不会再从土里爬出来。
两人回到车上,陈九发动引擎,车子调头往村外开。苏婉坐在副驾,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
“回去之后,我要睡一整天。”她说。
“不行。”陈九说。
苏婉睁开一只眼看他。
“阿青发了消息过来。”陈九把手机递给她,“教团在三个地方同时出现了活动迹象。南边一个,北边两个。”
苏婉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紧绷的专注。
“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陈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
“都有暗河。都是之前我放钥匙的位置。”
苏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们在重新收集钥匙。”
“对。”陈九说,“殷墟知道钥匙在我手上没用,因为我不会用。所以他不跟我抢,他直接去源头拿新的。”
苏婉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
“那我们怎么办?”
陈九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开上了国道,两侧是光秃秃的山坡,灰黄色的土在晨光里显得很荒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烙印,暗红色的光在袖子下面若隐若现。
“他们去暗河,我们也去。”他说,“在他们拿到之前,先把钥匙毁掉。”
“怎么毁?你之前说钥匙毁不掉。”
陈九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风声。
“之前不行,现在不一定。”他抬起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永夜化的力量,能碰永夜物质。之前我碰不了钥匙,但现在——我能。”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
陈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回去准备一下。”他说,“天黑之前出发。第一个目标,南边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