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跑到山坡上的时候,身后的水坝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那种脆响,是那种低沉的、从地底传上来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身。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坝的顶部开始塌陷了——不是整个垮掉,是中间那一块在往下沉,混凝土碎块一块接一块地砸进坝体内部,扬起漫天的灰白色尘土。
苏婉从孩子们中间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衣服破了个口子,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深红色。
“你中枪了?”苏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擦伤,不是贯穿伤。”陈九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他龇了龇牙,“子弹蹭过去的,没打进去。”
苏婉不信,伸手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伤口大概三厘米长,不深,但血没止住,还在往外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叠了两层按在伤口上,又从陈九的包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这东西在车上放了很久了,包装都皱了——横七竖八地贴了几道。
“回去得缝针。”她说。
“再说。”陈九把衣服拉好,转头看向水坝。
塌陷还在继续。顶部已经塌了三分之一,混凝土碎块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砸在蓄水层的地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撞击声。烟尘越来越浓,顺着水坝的入口和裂缝往外涌,像一条灰色的巨龙从山腹里钻出来。
鹰派的士兵们从正门跑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陈九数了数,十二个全出来了,一个不少。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没散,两个人抬着那个装侵蚀炸弹的金属箱子,其他人交替掩护着往车队的方向撤。
周远最后一个出来。
他跑出水坝的时候,头顶上正好有一块混凝土掉下来,砸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碎块崩得到处都是。他没回头,也没加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跑着,右手始终握着那颗没有引爆的侵蚀炸弹。
距离有点远,陈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的价值。
周远看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三辆越野车发动,调头,沿着村道开走了。这次没拉警笛,车灯也关了,三辆黑色的车像三只沉默的野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苏婉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说:“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陈九说,“下次不会只来三辆车。”
水坝的塌陷渐渐停了。不是完全停了,是那种大规模的坍塌告一段落了,偶尔还有零星的碎石从顶部掉下来,砸在废墟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烟尘慢慢散开,露出水坝现在的样子——原本三十米高的混凝土建筑,现在中间凹下去一大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蛋糕。侧门那个位置已经完全被碎石堵死了,正门也塌了半边,剩下的那半扇铁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那个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东西,被埋在几十米深的废墟下面。
陈九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个东西说了“帮我”,他帮了。但那是解脱还是毁灭,他自己也分不清。
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灰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紫,眼窝凹陷,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的人。但他站得很直,胸口那两处镇魂钉留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黑液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从灰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普通的烧伤。
他把小石从怀里放下来,孩子站在地上,拉着他的袍子角不撒手。
“我欠你一条命。”灰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清楚多了,每个字都能听明白。
陈九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欠我。”陈九说。
灰摇了摇头:“我欠。你本可以杀我。你没有。”
陈九确实可以杀灰。在水坝底层,灰趴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一枚镇魂钉钉进后脑,什么都结束了。但陈九没这么做,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灰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在最后一刻恢复清明的、求死的眼神——让他下不了手。
“你走吧。”陈九说。
灰沉默了一下,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穿在一根皮绳上。
“这是什么?”陈九接过来,掂了掂。石头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是空心的。
“教团的‘信物’。”灰说,“拿着这个东西,在教团的据点里可以自由通行。没人会拦你。”
陈九看了他一眼:“你给我这个,你不怕殷墟知道?”
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表情。
“殷墟已经知道了。”他说,“从我帮你带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叛徒了。这块石头留在我身上也没用了。”
“以后有事,找我。”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山的方向走了。
他没走村道,直接进了野地,灰色的袍子在荒草中忽隐忽现,越走越远。小石站在原地,看着灰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喊出来。
陈九拍了拍小石的肩膀:“他走了。”
“张浩,十二岁,在。刘小燕,九岁,在。王磊,七岁,在……”她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小禾,六岁,在。”
八个,齐了。
陈九正要松一口气,苏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指头掐进肉里。
“怎么了?”陈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孩子们围坐在一块塑料布上,有的在吃饼干,有的在喝水,有的靠着同伴打瞌睡。最小的那个女孩——赵小禾,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散了半边,脸蛋圆圆的,眼睛很亮——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有黑色的纹路。
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往上蔓延,像藤蔓一样分出了几根细枝,最远的那一根已经快够到肘关节了。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血管里流着黑色的墨水。
小女孩用另一只手去搓那些纹路,搓不掉,又用指甲去抠,抠得皮肤发红,纹路还是纹路,一点没淡。
陈九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翻过来仔细看。
纹路很细,但颜色很深,比小石体内的那些更黑、更浓。而且它们在动——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快速移动,而是那种像秒针一样缓慢的、持续的变化,每过几秒,最前端的细枝就会往外延伸一点点。
“什么时候出现的?”陈九问,声音尽量放轻。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神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好奇。
“刚才。”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在车上的时候还没有。下车了就有了。”
陈九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的脸色不太好,她走过来,蹲在小女孩另一边,伸手搭在她的小臂上,闭上眼感知了几秒。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永夜适应性也很高。”苏婉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九能听见,“比小石还高。小石的适应性是百分之九十七,她可能接近百分之九十九。”
陈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永夜适应性。这意味着永夜物质在她体内的扩散速度会比小石快得多,异化的时间也会短得多。
“能处理吗?”陈九问。
“你能‘改写’她的体质吗?”
陈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永夜化。”苏婉说,“你体内有永夜物质,但你没有异化,反而能控制它。这说明你的体质对永夜物质有某种……主导权。如果你能把她体内的永夜物质‘压下去’,或者引导到某个可控的范围,她也许不会异化。”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烙印在袖子下面发着暗红色的光,透过布料都能看到。
他想起在水坝底层,那个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东西说过的话——“他选中了你”。
殷墟选中他,不是因为他身体好,不是因为他是捞尸人。是因为他的体质天生就能承载永夜物质而不被侵蚀。
这种体质,也许不光是用来当容器的。
也许还能用来救人。
陈九把小女孩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膝盖上,站起来,对苏婉说:“先带孩子们回去。路上我想办法。”
苏婉看着他,没问“你想什么办法”,只是点了点头。
陈九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的时候,手腕上的烙印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心脏在皮肤下面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咬了咬牙。
妈的,你选中我是吧。
那我就用你给的东西,把你想要的东西一个一个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