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说不痒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陈九坐在地上,左臂的灰黑色还在缓慢消退,但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手臂里来回冲撞,像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不到就赖着不走了。
苏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左臂。
“你在发烧。”她说。
“我知道。”陈九说。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但他整个人却在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这是永夜化之后的副作用,上次在工厂里也是这样,但那次没有这次严重。
苏婉从车上拿来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陈九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觉得烫。
“叔叔好烫。”她说。
陈九笑了一下,伸手把小禾脸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小禾,你刚才感觉到什么了?”他问。
“疼吗?”
陈九看着她的手臂,那些黑色纹路确实完全消失了,皮肤下面是干净的、正常的血色。他用右眼又看了一眼——没有雾气,没有黑丝,连残留的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存在过。
他松了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苏婉伸手拉他,这次他没拒绝。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左臂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靠着她才能站稳。
“你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苏婉说。
“你开。”
“我驾照还没拿到。”
“你上次说拿到了。”
苏婉看了他一眼:“我上次骗你的。”
陈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他扶着苏婉的肩膀,一步一步往车的方向走。小禾跟在他们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踩得很认真。
走了几步,陈九忽然停了一下。
苏婉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他:“怎么了?”
陈九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走吧。”
他把小禾抱上车,放在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小禾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车里的一切。
苏婉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挂挡,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猛地顿住。
“我草。”陈九抓住扶手,“你到底会不会开?”
“我在学。”苏婉咬着牙,重新挂挡,这次平稳多了。车子慢慢悠悠地开上了村道,速度不超过三十码。
陈九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在往外掉,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苏婉。”
“在水坝里,我被幻境困住的时候,你是怎么救我的?”
苏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感知到幻境的频率,在节拍间隙把自己的意识注入你的幻境里,告诉你你的名字。”
陈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
“就这样。”苏婉说,“你还想怎样?”
陈九没说话。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在幻境里还发生了别的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有一个空白的洞,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车子开上了国道,苏婉的技术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会一窜一窜的了。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小禾已经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口水流到了安全带上。
“改写体质,代价是什么?”苏婉忽然问。
陈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有代价?”
“你从来不做没代价的事。”苏婉说,“你给水坝里的孩子贴符,自己会累。你用永夜化打灰,手臂会异化。你改写小禾的体质,不可能什么都不损失。”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会失去一些记忆。”他说。
苏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失去多少?”
“不知道。看改写的大小。小禾的永夜物质是活的,跟心脏长在一起,改写量很大。”他顿了顿,“可能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也可能更久。”
“你失去了什么?”
陈九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国道上没什么车,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萧瑟感铺满了整个视野。
“我不记得考官的恐惧幻境里具体看到了什么。”他说,“只记得被吓到了,别的没了。我也不记得鹰派指挥官的脸长什么样了。我记得他姓周,记得他说过的话,但想不起他的脸。”
苏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呢?”
“灰。”陈九说,“我记得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但记不清内容了。只知道他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苏婉沉默了很久。
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把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陈九。
“你不能再这样了。”她说,“你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再忘下去,你会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陈九看着她,没说话。
“小禾只有六岁。”苏婉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能变成影。你说过的。”
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确实不记得灰说的最后一句话了。那句话很重要,他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想不起来。就像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醒来的时候知道梦到了什么,但细节全部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他记得小禾笑的样子。
记得她说不痒了的时候,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记得她踩着他的脚印走路的认真劲儿。
这就够了。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陈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小林发来的消息。
“九哥,南边那个暗河点的监测数据异常。水位在一小时内下降了五米,不正常。”
陈九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有人在下面。”他回复。
小林秒回:“谁?”
陈九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小禾还在睡,蜷缩在后座上,像一只小猫。
“苏婉,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怎么了?”
“南边暗河出事了。我得确认一下情况,顺便换我开车——你这个速度到天黑也开不到。”
苏婉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车拐进了服务区。
陈九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臂的灰黑色已经退到手腕以下了,只剩手背和手指还保持着那种晶体质感。他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阿青。
“九哥,你让我查的那个铜钱,有结果了。”
陈九把烟叼在嘴里,打字:“说。”
“铜钱上的符文是殷商时期的祭祀文字,翻译过来是‘归墟之门’。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钥匙——不是永夜钥匙,是另一种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具体功能不清楚,但从文献上看,这东西能存储和读取人的记忆。有人用它来‘备份’自己的记忆,防止遗忘。”
陈九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冰冷的,圆孔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背面那个“殷”字在路灯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备份记忆。
防止遗忘。
这东西不是老道士留下的。
是老道士的铜钱串里混进来的。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等他去捡。
陈九把烟掐灭,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窝凹陷,嘴唇发白,手腕上的烙印透过袖子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
铜钱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就是一个普通的古物,铜锈斑驳,边缘有些磨损。
但陈九的右眼看到的不是这样。
铜钱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雾气在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对着那个圆孔。
有人在通过这东西看他。
陈九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是谁,别他妈偷看了。”
雾气散了。
铜钱变得冰冷,冷到扎手。
陈九把它装回口袋,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
苏婉靠在车门上等他,小禾已经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走。”陈九说,“去南边。”
“你确定你现在能开车?”
陈九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的晶体质感已经褪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了。
“能开。”他说,“但到了地方,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陈九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照亮了服务区出口的路。
“到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