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被接走的时候，陈九还坐在地上。
老道士叫来了三辆车，两辆面包车一辆皮卡，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熟人。村民们下了车，看见孩子们，有的哭了，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张浩被一个中年妇女抱着，那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张浩却没什么表情，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地上，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抱。后来那女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他才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这个字该怎么发音。
刘小燕的爸妈都来了，她爸是个壮实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见女儿从车上下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眼眶红了，但没哭。倒是刘小燕先哭了，扑过去搂着她爸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尾灯在晨雾中亮起两团红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苏婉送走了最后一辆车，走回来，在陈九身边坐下。枯树底下有一片干草地，坐上去扎得慌，但她没在意，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都安全了。”苏婉说。
他记得自己来水坝是为了救人。记得从笼子里救出了八个孩子。但孩子们的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能看到轮廓，看不清五官。他记得水坝里有一个考官，会制造幻境。但幻境里有什么，完全不记得了。他记得鹰派来过，带着炸弹。但炸弹长什么样、谁带来的、后来怎么处理的，脑子里全是空的。
苏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考官的幻境里到底有什么。”陈九说，“我记得我被困住了，记得你来救我，但中间那段是空的。像是一盘录像带，被人剪掉了一段。”
苏婉的手指收紧了，但她没有说话。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那本笔记本跟了他快两年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有些页面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他又重新描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有深有浅，有黑有蓝，明显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
第一行写着：“我叫陈九。我是一个捞尸人。”
下面是一串名字：“苏婉、影、阿青、小林、周明、胡八两。”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苏婉的备注写着：“感知能力。第一次见面在化工厂外围。笔记本上写了三百遍。”
陈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三百遍”上面停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三百遍，但笔记本上确实有那个痕迹——前面很多页都写着“苏婉”两个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写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心里。
“我又忘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还好有笔记本。”
苏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每次忘了，我都会告诉你。”她说。
陈九转过头看着她。苏婉坐在枯树底下，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有些乱了，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很累，但坐得很直，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陈九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来着？”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苏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又吹灭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九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确实不记得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脸是陌生的，他记得她很重要，笔记本上写了三百遍她的名字，但她的名字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苏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大概十秒，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笑着，嘴角往上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婉。”她说，“感知能力。第一次见面在化工厂外围。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三百遍。”
陈九低头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着苏婉。
“苏婉。”他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发音。
“苏婉。”他又念了一遍。
陈九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能看清：“苏婉。不要忘记。”
他把笔帽套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头看着水坝的方向。废墟还在那里，烟尘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混凝土堆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新坟。
“走吧。”他说，“孩子们安全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苏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陈九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婉。
“苏婉。”
“你头发上有根草。”
苏婉伸手摸了摸头发，从耳边摘下一根枯黄的草茎，看了看，随手扔掉了。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苏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步子大，速度快，像是总有什么事情在催着他。但左臂的摆动幅度比右臂小了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
“陈九。”
“你刚才是不是装的？”
陈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装的？”
“不记得我的名字。”
陈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苏婉追上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陈九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不是装的。”他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你说完我就想起来了。”
苏婉看着他。
“真的想起来了？”
苏婉靠在座椅上，没再问了。车子开上国道，两侧的树往后掠去，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陈九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副驾的苏婉。
“苏婉。”
“谢谢你。”
苏婉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睁眼。
“谢什么？”
陈九想了想。
“谢你每次都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