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帘拉着，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光线惨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陈九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没写字。他的头发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左边鬓角那一缕已经全白了，头顶也多了几根，像冬天的霜落在了枯草上。
苏婉从卫生间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水是旅馆电热水壶烧的，有一股塑料味，但总比没有强。她看了一眼陈九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在旁边坐下来。
“教团的人撤了。”阿青说，抹了把嘴，“水坝塌了之后他们就走了，一个不剩。鹰派的也撤了，比教团撤得还快。那姓周的指挥官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陈九抬起头看着他。“八个孩子都送回去了？”
“都送回去了。老道士亲自送的，挨家挨户，一个一个交到家长手里。小禾她妈来接的，抱着孩子哭了一场，问小禾手上的花纹会不会再长出来。老道士说不会了，已经好了。”阿青顿了顿，“她妈信了。但我不确定她真信了还是不想追究。”
陈九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八个孩子，全部送回家。写完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小禾，体质改写，无异常。
手机响了。小林发来的视频通话。陈九接了，把手机靠在矿泉水瓶上，屏幕对着自己。小林那边背景是应对科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日光灯比旅馆的更亮，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九哥，鹰派那边有消息了。”小林说，声音压得很低，“指挥官被上级训斥了，说什么‘行动不当’、‘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但没处分。铁面在内部压了这件事，不让扩大。但鹰派的人记仇了，他们觉得是你搞砸了他们的计划，对你的敌意更深了。”
阿青冷笑了一声。“姥姥的，他们自己带着炸弹去炸水坝，还他妈怪别人？”
“他们不觉得自已有错。”小林说，“他们觉得错的是挡路的人。”
苏婉坐在他旁边，余光扫到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注意到陈九的头发不只是左边鬓角白了，头顶偏右的位置也多了几根白发，像细小的银丝嵌在黑色里。血脉能量的消耗在加速衰老，这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了，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他该消耗还是会消耗，该忘还是会忘。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
“殷墟的筛选计划不会停止。”他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水坝只是其中一个点。他会去下一个村子，找下一个废弃的建筑，抓下一批孩子。”
阿青把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每个村子都蹲着等。”
“需要一个预警系统。”陈九说，“提前发现教团的筛选场。在他们开始筛选之前，在他们把孩子抓进去之前，找到他们。”
苏婉转头看着他。“怎么建？”
陈九拿起手机，对着小林说：“应对科那边有没有截获教团的通讯？任何关于筛选场选址的情报。”
“九哥，应对科截获了一段通讯。”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殷墟的下一个目标是——青河镇。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教团在里面建立了筛选场。比水坝那个更大，规模至少大三倍。”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阿青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青河镇？离这里多远？”
小林看了一眼屏幕。“两百公里。三天后开始筛选。”
“三天。两百公里。”他说，“来得及。”
苏婉看着他。“你要去？”
“要去。”陈九说，“但不是我一个人。阿青，你联系周明，让他查一下青河镇那个矿洞的底细——什么时候废弃的，谁家的产业，附近有没有住户。小林，你盯着应对科的通讯，任何关于青河镇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小林那边键盘又响了几声，说了一句“收到”就挂了视频。
苏婉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起来，递给陈九。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的塑料味很重，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苏婉问，声音很轻。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但指甲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像冬天冻伤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更乱了，像被什么东西扭曲过。
“撑得住。”他说，把水杯放在桌上。
苏婉没有追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说撑得住就是撑得住，撑不住也会说撑得住。她从包里翻出一板药片，掰了两粒递给他。是维生素，不是什么治病的药，但吃了总比不吃强。陈九接过去，干咽了，喉咙动了一下。
阿青打完电话，把手机装回口袋。“周明说青河镇那个矿洞是八十年代废弃的，铅锌矿，塌方过好几次，死了不少人。后来就一直荒着，没人敢去。教团选那种地方，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陈九在笔记本上写下：铅锌矿，八十年代废弃，塌方史。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今晚早点睡。”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阿青站起来，抻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那我回隔壁了。九哥，你也早点歇着，别熬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那头发，白的又多了。抽空染染吧，看着跟老头似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苏婉倒水的声音。她把水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自来水，插上电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咳嗽。
陈九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开，又看了一遍水坝行动那一页。八个孩子。考官。鹰派。小禾。他记得这些事，但不记得细节。像看一部别人演的电影，他知道剧情，但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感觉。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陈九。”
“你会把青河镇的事也忘掉的。”
陈九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可能吧。”他说，“但笔记本会记住。”
苏婉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她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黄色的线。
“睡吧。”她说。
陈九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条黄色的线在微微晃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闭上了眼。
苏婉没有睡。她侧躺着，看着陈九的侧脸。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片霜落在了黑色的土地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左边鬓角那缕白发。头发是硬的，粗糙的，像干枯的草。她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放着，手指搭在他的头发上。
陈九的呼吸很沉，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婉把手指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也闭上了眼。
窗帘外面，路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旅馆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一切都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