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九在旅馆的会议室里找到了一块白板。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走廊尽头一个大点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块发黄的白板，架子上搁着一支快干了的记号笔。他把白板从墙上取下来，靠在窗台上，用湿纸巾擦了几下，墨迹擦不掉，但勉强能写。
苏婉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进来，把一杯放在窗台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拉了把椅子坐下。咖啡冒着一股廉价的甜味，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
“殷墟在沿水系建立筛选场。”他说，笔尖点在“柳河村”三个字上，“柳河村后面是运河，水坝建在运河上。青河镇有条青河，矿洞在青河上游。水系是暗河的地上部分，暗河交汇处是永夜之门的关键点。”
苏婉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所以他在利用暗河的能量来维持筛选场的运转？”
“不光是能量。”陈九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地名连起来，“暗河的水流方向决定了永夜物质的扩散路径。柳河村的筛选场覆盖了上游，青河镇的覆盖中游。如果这两个点都成功了，下一个会在下游。”
他在问号后面又加了三个字：下游？。
苏婉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条线和箭头。“他到底在筛选什么？适应性？”
“应对科的分析认为，他在寻找容器。”小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视频通话一直开着，她的脸缩在屏幕一角，背景是应对科那面贴满地图的墙，“能承载永夜物质而不被异化的孩子。这些孩子会被带入永夜世界，成为他的族人。”
陈九转过身，看着手机屏幕。“族人？”
“殷墟的文明在上古时期就毁灭了。他是最后的遗民。”小林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沙沙响，“他在永夜世界里没有同类。他需要制造新的族人——通过筛选适应性高的孩子，把他们转化成能生活在永夜世界的‘新人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苏婉靠回椅子，双手捧着咖啡杯。“他不是在害他们。”
陈九看着她。
“他是真的认为，这些孩子在现实世界没有未来。”苏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他眼里，他是在拯救他们。”
陈九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槽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权利替他们选。”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他觉得自己多正确，不管他的理由多伟大，那些孩子不是他的。”陈九说，“他们有父母，有家，有自己的人生。他没有权利替他们选。”
小林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马尾辫晃了几下。“九哥，应对科也是这个立场。铁面说了，不管殷墟的动机是什么，他的行为就是绑架和人体实验。必须阻止。”
“三天。”他说，“我们提前去，设伏。”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些，左臂的摆动幅度还是不太正常。她注意到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不是左边鬓角那一缕，是头顶偏右的位置，多了几根细细的白发，像春天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
“你的身体还能撑住吗？”她问。
陈九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记忆……”苏婉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但指甲盖边缘那一圈灰白色比昨天更明显了，像冬天冻伤的痕迹在扩散。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乱得像被揉皱的纸。
“撑得住。”他说，把记号笔放在窗台上，“记忆没了可以写下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九看了一眼那行字，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旁边加上：确认矿洞入口、出口、暗河走向。
小林在屏幕那头咳了一声。“九哥，应对科这边能提供青河镇矿洞的旧图纸，八十年代的，可能不全，但总比没有强。我发你邮箱。”
“谢了。”陈九把笔放下，走到窗台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甜味更重了，腻得人嗓子发紧，他把杯子放下，没再喝。
“明天出发。”陈九说，走到门口，拉开门，“今晚好好休息。”
苏婉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像一幅剪纸，肩膀的线条硬朗，腰板挺得笔直，但左边鬓角那缕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陈九。”她叫了一声。
陈九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说撑得住。”
“因为每次都撑住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口的关门声吞没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倒进了洗手池。水流冲刷着杯壁上的褐色渍迹，转了几圈，流进了下水道。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床沿上。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白板上那几行字、小林说的话、陈九鬓角的白发。
“他没有权利替他们选。”
她闭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窗外，路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旅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一切都很安静。
但苏婉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三天后，青河镇。废弃矿洞。殷墟的筛选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