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高楼上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棋盘,密密麻麻,看久了眼睛花。陈九坐在旅馆窗边的椅子上,腿翘在窗台上,手里夹着烟,烟雾顺着窗户缝往外飘。窗外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
苏婉躺在他身后的床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穿着袜子的小腿。陈九没回头看她,但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她的轮廓,缩在被子下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窝里的猫。
手机震了。影打来的。
“听说你去了水坝,又忘了东西。”
陈九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忘了不少。但苏婉告诉我了。”
“你每次忘了,她就告诉你。”影顿了顿,“你不烦吗?”
陈九想了想。烦吗?不记得名字的时候确实烦,那种脑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像被人掏走了什么,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但苏婉每次告诉他,他就能想起来。不是笔记本上写的那种想起来,是真的记得了,像有人把一盏灯重新点亮了。
“不烦。”他说,“因为她告诉我的,都是重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影大概在消化这句话,或者根本没当回事。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打动的人。
“我的银色纹路稳定了。”影换了话题,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左臂能动了。在第七节点待了一段时间,永夜环境减缓了我的异化。”
陈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塞进裤兜。“第七节点那边安全吗?”
“不安全。但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影说,“应对科的人不敢来,教团的人也撤了。我一个人,清净。”
陈九能想象那个画面。影一个人坐在第七节点的裂缝旁边,银白色的纹路在手臂上发光,永夜世界的暗红色光照在她脸上。她不怕那些东西,她自己就是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青河镇的事,我也去。”影说。
陈九皱了下眉头。“你的身体——”
“撑得住。”影打断了他,语气跟之前他说“撑得住”时一模一样,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影没说话,电话挂了。陈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玻璃上那层白雾慢慢散去。雾气散去之后,玻璃上映出了苏婉的脸——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九盯着玻璃里那张脸看了几秒。他记得她。至少现在还记得。记得她叫苏婉,记得她有感知能力,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化工厂外围。但笔记本上写的“三百遍”不是夸张,是事实。他确实写过三百遍,因为每一次忘记之后重新记住,都要重新写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已经写了不少字,最上面一行是“我叫陈九。我是一个捞尸人。”下面是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他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字:
“青河镇。矿洞。殷墟筛选场。救孩子。不要忘记。”
写完了,他把笔别在笔记本的线圈上,合上本子,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苏婉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她没醒,只是动了动手指,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陈九回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苏婉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着影说的话、青河镇的矿洞、殷墟的筛选计划。
三天后。两百公里。废弃矿洞。比水坝大三倍的筛选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婉的脸——不是玻璃反光里的那张,是他记忆里的那张。她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笑着说“苏婉。感知能力。第一次见面在化工厂外围。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三百遍。”
他记得那个笑。眼睛里带着泪光,嘴角往上弯,好看。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了一层廉价的乳胶漆,有些地方起皮了,卷起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他看着那些碎片,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省城的灯火还亮着。远处,青河镇的方向,有一片黑暗。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暗,是那种被山挡住了、被夜吞没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陈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苏婉,没有影,没有殷墟。只有一条江,江水浑浊,缓慢流淌。他站在江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端绑着钩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捞尸。但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混浊的、看不到底的水。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亮着,苏婉还睡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还有三个小时天亮。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苏婉的方向。她睡得很沉,被子又踢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
陈九伸手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