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联盟的会议室设在城隍庙偏殿，平时堆杂物的地方，收拾出来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城市地图，是阿青用打印机一张一张拼起来的，胶带贴得歪歪扭扭，接缝处对不齐，几条街道断成了两截。陈九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四个位置画了圈。圈画得不圆，像被狗啃过的饼。
苏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陈九刚才说的话。她的感知能力最近又强了，以前只能覆盖方圆一两公里，现在能延伸到五公里，城东到城西的大半个城区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但她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几天没睡觉。
小林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连着充电宝，屏幕上显示着城市地图，跟墙上那张一样，但精确得多，每个路口、每栋建筑都有标注。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四个红色标记点在地图上闪烁，位置跟陈九画的一模一样。
铁面的脸缩在手机屏幕里，背景是应对科办公室的灰白色墙壁。他穿着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动，从左到右，把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扫了一遍。
“四个现实锚点。”陈九转过身，把红笔放在桌上，指着地图上最东边的那个圈，“东边古塔，西边废弃矿井，南边河流交汇处，北边山顶。每个位置都是地脉节点，适合建立锚点。”
铁面在屏幕那头点了下头。“应对科可以提供技术和物资支持。锚点的符文结构、布设材料、维护设备，鸽派这边都有库存。”他顿了顿，“条件是锚点由你的人镇守，应对科不插手。”
苏婉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不插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铁面的声音很平，“锚点出了任何问题，应对科不负责，也不接管。你们自己守，自己修，自己扛。”
小林皱了皱眉，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铁面叔，这不等于把整个防线都丢给九哥了吗？”
“他守得住。”铁面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陈九没接这个话，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画着锚点结构图的那一页，放在手机摄像头前面。“符文结构我改过了，比应对科原来的版本更稳定。你们那边的材料够布设四个点吗？”
铁面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图纸，退了回去。“够。但北方那个点的材料要特殊处理——那边的地脉频率不稳定，普通符文扛不住。”
“我知道。”陈九把笔记本收回来，“北方我用别的方案。”
小林调出了城市地图的另一个图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地脉线的走向。她用触摸板画了四条线，把四个锚点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
“四个锚点同时运转，可以在城市外围形成一层‘认知屏障’。”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永夜物质的扩散会被减缓，侵蚀速度至少下降百分之五十。重叠区的扩张也会被压制。”
苏婉看着地图上那四条线，闭眼感知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出现了两道竖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能行。”她睁开眼，“但需要人守着。每个锚点都必须有人实时监控频率，一旦出现偏差要马上调整。我的感知能力可以覆盖全城，但四个点同时出问题的话，我一个人调不过来。”
陈九看着地图上的四个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在分配镇守者。苏婉守东方古塔，她的感知能力从那里可以辐射全城，任何一个锚点出问题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阿青守西方矿井，他对教团的手段最熟悉，教团如果在西方搞事他能应付。林清荷守南方河边，她胸口的标记对永夜物质有天然的敏感，能在侵蚀发生前就感知到异常。
“北方呢？”苏婉问。
陈九没有马上回答。北方那个点在地图的最上方，标注是“北山”，海拔三百多米，山顶有一座废弃的瞭望塔。地脉线在那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频率不稳定，铁面说的没错，普通的符文锚点在那里撑不了多久。
小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档案。档案的格式是应对科的老模板，页眉上盖着“机密”的红章，扫描件有些地方模糊了，但照片还能看清——一个少年，瘦削的脸，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玻璃珠。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档案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小岩”。
“应对科三年前从教团手里救出来的。”小林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到下一页档案，“当时他十四岁，被关在教团的一个据点里，身上全是永夜物质的侵蚀痕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异化——他的身体能自动压制周围的异常。”
苏婉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闭锁能力？”
“应对科是这么叫的。”小林翻到最后一页，“他的能力是被动的，不需要主动激活。只要他在场，周围的异常就会被压制。永夜物质的扩散速度会减慢，怨气的浓度会下降，甚至镜像裂缝都会缩小。”她顿了顿，“但他的能力范围有限，只能覆盖半径五十米左右。”
陈九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现在在哪？”
“北方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应对科给他安排了一户人家收养，但最近鹰派的人开始盯上他了。”小林的声音压低了，“他们想用他做实验——把他的闭锁能力提取出来，做成可部署的异常压制装置。”
苏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提取？怎么提取？”
“不知道。但鹰派的手段你们清楚，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方式。”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我去找他。”
苏婉看着他。“现在？”
“现在。青河镇的事还有三天，来回一天够了。”陈九把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地图上北方那个圈，“北方的锚点需要他的能力。没有他，那个点守不住。”
铁面在手机屏幕里点了下头。“我让人把他的地址发给你。陈九，那孩子不太爱说话，你别吓着他。”
陈九没回答，推门出去了。苏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城隍庙的院子，消失在门洞里。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左臂的摆动幅度还是比右臂小，像一根不太灵活的摆锤。
小林合上笔记本电脑，抬起头看着苏婉。“九哥的头发又白了。”
北山。废弃瞭望塔。地脉线拐弯的地方。
一个能压制异常的十七岁少年。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圈的边缘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别吓着他。”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铁面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