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到北山脚下的村子,开车走了快三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从国道变成省道,从省道变成乡道,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秸秆堆在地里,像一个个坟包。远处的山轮廓模糊,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苏婉坐在副驾,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她的感知能力覆盖了周围几公里的范围,村子已经在她的感知网里了。陈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速不快,但很稳。
“前面左转。”苏婉说。
陈九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上全是碎石,轮胎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边有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长满了枯草,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沙沙响。
村子到了。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墙面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模糊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白。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
一个少年坐在槐树下面的石头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蹬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圈画得很圆,一个套一个,像靶子。
陈九把车停在村口,推门下车。关车门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很刺耳,像有人摔了一跤。
少年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像常年不见太阳。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深,黑得发亮,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玻璃珠。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着陈九,木棍在地上停住了,笔尖压在一个还没画完的圈上。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从石头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像一只受惊的猫。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跑,但身体微微侧过来,重心后移,随时准备跑。
“小岩。”陈九喊了一声。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没有回头。背对着陈九,肩膀微微耸起,像在防备什么东西。
陈九站在他身后三四米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灰白色。
“应对科的人要抓你回去做实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可以保护你。”
“我不认识你。”少年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对着少年。那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身份、联系方式,下面盖着融合联盟的章——其实就是一个圆圈里写了个“融”字,阿青用橡皮刻的。
“我是陈九。你听说过我吗?”
“你是那个捞尸人。教团的人提过你。”他顿了顿,“他们说你是麻烦。”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教团的人还说什么是麻烦?”
少年想了想。“鹰派。应对科。所有不听话的人。”
苏婉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过来。她闭着眼,感知能力笼罩着整个村子。她能感觉到少年周围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空白”——不是没有能量,是能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只被扣在碗里的苍蝇,翅膀还在扇,但飞不起来。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少年。棉袄太大了,套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一件袍子。但他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
陈九把烟掐灭,烟头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在少年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少年的体温捂得温热,坐上去不凉。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少年看着他,没有动。
少年的眼睛动了一下,从陈九的脸上移到笔记本上,又从笔记本上移回陈九的脸上。“帮什么?”
“北边的山上要建一个锚点。地脉频率不稳定,普通的符文扛不住。”陈九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圈,“你的能力可以压制异常。你待在那里,锚点就能稳定。”
少年沉默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发丝搭在眼睛前面,他没有去拨。
“你不怕我的能力失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被人听见,“应对科的人说我的能力不稳定。他们说我是定时炸弹。”
苏婉从车那边走过来,站在陈九身后。她看着少年,目光很柔和,像看一只受伤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你的能力不是炸弹。”苏婉说,“它只是一个需要稳定的工具。工具没有好坏,关键看用的人。”
少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少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木棍的一端在地上画圈时磨钝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断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管饭吗?”他问。
“管。”
少年抬起头,把那根木棍扔在地上。木棍弹了两下,滚到了槐树的根部,停住了。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走。”他说。
陈九转身朝车的方向走,苏婉跟在他旁边。少年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跟两人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苏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很警惕,但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警惕,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习惯了随时准备跑。
陈九发动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土路很颠,后座的少年跟着车身一起晃,但他始终没有靠到椅背上,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鸟,随时准备飞走。
苏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在后视镜里很小,皮肤白得发亮,眼睛黑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照片,颜色很淡,但轮廓很清楚。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陈九。陈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苏婉能感觉到他左臂的肌肉在微微绷紧——灰黑色的纹路从袖口里露出来,在驾驶座的方向盘后面若隐若现。
“小岩。”苏婉叫了一声。
后座的少年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能力很强,但很不稳定。”苏婉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如果情绪失控,闭锁会失效,周围的侵蚀会瞬间涌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尽量不生气。”
陈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朝省城的方向开。两边的麦田往后掠去,秸秆堆在地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远处的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灰蒙蒙的天吞没了。
少年靠着后座的椅背,终于放松了一点。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天空。
苏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十七岁的脸,还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东西——不是成熟,是疲惫。那种被生活折腾过、被人背叛过、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疲惫。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感知能力笼罩着整辆车,笼罩着少年周围那个空白的、被闭锁能力压制住的区域。
一切都很安静。
但苏婉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