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枯黄卷曲,像一张张揉皱的纸。小禾站在树下,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裤。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头发散了,一缕一缕的搭在脸上。她看到陈九从城隍庙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种在土里的小树。
陈九走下台阶,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女孩的脸冻得有些红,鼻子尖凉凉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她看着陈九,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嘴唇有些干裂,起了皮。
“你怎么来了?”陈九问。
陈九愣了一下。救命恩人。这个词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些别扭,像一件大人衣服套在了小孩身上。他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顶,头发很软,被风吹得有些凉。
“你妈妈呢?”
“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小禾把布娃娃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空出来,拉住了陈九的衣角。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泥。
耳麦里传来苏婉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陈九,城隍庙锚点的波动出现了异常峰值。频率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陈九没有站起来,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右眼泛起暗金色的光。镇诡之眼。在他的视野里,小禾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不是怨气,不是侵蚀,是另一种东西——很淡,像晨雾,但中心有一个微小的、脉动的光点,频率跟锚点的符文一模一样。
不是教团的标记。不是殷墟的种子。是第三种东西。
“小禾,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身体不舒服?”陈九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她。
小禾想了想,歪着头,布娃娃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她的手背上。“有时候手心会发热。像握着暖宝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陈九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确实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不烫,像刚握过一杯温水。他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掌心,皮肤下面的脉动很微弱,但能感觉到。
耳麦里苏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急。“陈九,波动在加剧。频率偏移了百分之八,还在涨。源头就在你那边——小禾的方向。”
陈九松开小禾的手,站起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个能量源的位置。不在心脏,不在大脑,在更深处——在意识的底层,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阳光。
不是教团植入的。不是殷墟后来放的。是那次在水坝,他改写小禾体质的时候,殷墟故意留下的。他把种子藏在了小禾意识的最深处,藏在那些被改写的细胞信息里,像把一颗定时炸弹塞进了一个玩具熊的肚子里。
苏婉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陈九,那个能量源的频率和钥匙一模一样。它在共鸣——不是破坏锚点,是窃听。殷墟可以通过它感知锚点的状态。”
陈九把手从小禾额头上收回来,低头看着小女孩。小禾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光很干净,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孩子特有的那种信任——因为他是救命恩人。
“叔叔,我是不是生病了?”她问。
陈九蹲下来,跟她平视。“没有。你很好。”
陈九接过布娃娃,看了看。娃娃的衣服是手工缝的,针脚不太齐,线头露在外面。脸上用圆珠笔画了眼睛和嘴巴,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歪的,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认真。
他站起来,牵着小禾的手,走上台阶,走进城隍庙。小禾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陈九扶住了她,她站稳了,仰头看着神像。神像眉目低垂,嘴角带笑,在暗红色的符文光中像活了一样。
“她好高。”小禾说。
陈九把布娃娃还给她,她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神像的脸。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符文阵。暗红色的光在青砖上流动,像一条一条小小的河。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瞳孔深处有一个微小的、暗红色的点在闪烁。
苏婉的声音在耳麦里轻轻响起。“陈九,种子在锚点建立后被激活了。它在干扰锚点的频率——不是破坏,是调整。殷墟在通过它学习锚点的结构。”
陈九走到符文阵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中枢位置。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频率确实在偏移,很慢,但一直在偏。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中枢,找到了那个干扰源——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小禾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一根针,扎进了中枢的频率里。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小禾面前,蹲下来。
“小禾,你手心发热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
小禾想了想,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梦见一个叔叔。穿黑衣服的。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跟我说——‘你是特别的。’”
陈九的手指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霞光。
“他说,有一天会来接我。”
陈九把手放在小禾的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符文阵的暗红色光,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炭。
“他不会来的。”陈九说,“叔叔在这里。”
陈九看着那个画着歪歪扭扭五官的布娃娃,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小红很有眼光。”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