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九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小时的时刻表。
早上六点，城东老城区。城隍庙的锚点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在运转了，符文的暗红色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站在庙门口抽了根烟，盯着锚点的频率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上午九点，南边河边。林清荷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蹲在河堤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她看见陈九的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陈九问。
“标记稳定。”林清荷说，“昨天波动了两次，都是小幅度，没超过阈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线条和数字，“我记下来了，你看看。”
陈九接过去看了一眼。林清荷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数据记得很仔细，每次波动的时间、幅度、持续时间，全部列出来了。他把纸折好装进口袋，走到锚点旁边蹲下来查看。
锚点是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嵌在河堤的混凝土里。石板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缓慢流动，频率稳定，没有杂波。陈九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冰凉，干燥，没有渗水——说明暗河的水位没有异常上升。
“没问题。”他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又打了个勾。
林清荷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说：“陈九，我能不能在这里搭个棚子？晚上太冷了，河风吹得人头疼。”
陈九看了她一眼。林清荷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看起来像一只被寒风吹得炸了毛的猫。
“搭。”陈九说，“需要什么东西列个单子，我让阿青买。”
林清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信我。”
陈九没回答，上车往下一个点开。
下午两点，西方矿井。阿青在矿井入口等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外套，头上戴着一个矿灯，脸上蹭了几道黑印子，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下面有发现。”阿青没说废话，转身就往矿井里走。
陈九跟着他往下走。矿井很深，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到底。空气潮湿，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墙壁上渗着水，脚底下全是泥浆。阿青的矿灯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地方。
走到最深处，阿青停下来，用手里的矿灯照着墙壁上的一条裂缝。
“昨天发现的。”他说，“裂缝后面是空的。我钻进去看了，是一条暗河分支，没在之前的勘测记录里。”
陈九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摸了摸。裂缝后面的空间很大，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潮湿的、带着腐臭味的风。他把右眼凑近裂缝，暗金色的光在瞳孔中亮起——裂缝深处有灰色的雾气在缓慢流动，浓度不高，但范围很大。
“通向哪里？”他问。
“城北古井的方向。”阿青说，“教团可能通过这条暗河绕过锚点。这条分支不在我们的防线覆盖范围内，如果他们从下面走，可以直接穿过去，一个锚点都碰不到。”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在入口设置一个警报符箓。”他说，“有人通过我会知道。”
“搞定了。”阿青说，“有人从这里过，你的手机会响。”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矿井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阿青。
“你一个人待在这下面，不怕？”
阿青把矿灯关掉，整个矿井陷入了一片漆黑。几秒后他又打开了灯，光束照在陈九脸上。
“怕。”阿青说，“但怕也得干。你之前说的，这事没人能替。”
陈九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下午五点，北方山顶。
小岩站在山顶的最高处，面朝南边，闭着眼睛。他的脚底下踩着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黄昏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像一层薄薄的红纱覆盖在整个山顶上。
陈九爬上来的时候，小岩睁开了眼睛。
“你今天来晚了。”小岩说。
“路上堵车。”陈九说，走到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小镇在暮色中亮起了零星的灯光，看起来安静、平常，没有任何异常。
“堵车？”小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你从城里开到山上，经过的路段全是乡村公路，堵什么车？”
“你管我堵什么车。”陈九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袋面包递给他，“吃了吗？”
小岩接过水和面包，没吃，放在石头上。他重新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后。陈九能看到他掌心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频率跟锚点一致。
“你的闭锁能力覆盖了整个山头。”陈九说，“累不累？”
“累。”小岩说，“但比以前在应对科的时候好。在这里没人盯着我看，没人拿仪器扫我，没人问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们只想知道我的能力能干什么，不想知道我是什么。”
陈九沉默了几秒。
“你是什么？”他问。
小岩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陈九。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亮，瞳孔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我不知道。”他说，“但在这里，我可以慢慢想。”
陈九没再问，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转身下山。
晚上十点，城东老城区。城隍庙。
这是陈九每天最后一站。四个锚点巡查完毕，确认全部正常运转之后，他会回到城隍庙，在供桌旁边坐一会儿，抽根烟，整理当天的记录。
苏婉发来了消息。她这周常驻在东方古塔里，用感知能力覆盖全城，监控异常波动的变化。
“侵蚀速度减缓了百分之五十。”她在语音消息里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兴奋，“重叠区的数量没有增加，已有的重叠区也在缓慢收缩。全城的‘抖动’都在减弱，只有城隍庙锚点附近有小幅波动。”
陈九打字回复：“城隍庙的波动是什么原因？”
苏婉秒回：“小禾体内的种子。你压制之后波动已经很小了，不用担心。”
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靠着柱子闭上眼。
但他心里不踏实。
殷墟太安静了。水坝之后，教团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抓人，没有仪式，没有在任何一个暗河点出现过。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陈九睁开眼，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站起来，准备走。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警报。阿青设置在矿井深处的警报符箓被触发了。
陈九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阿青发来的消息：“裂缝有人通过。速度很快，往城北古井方向去了。”
陈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上车，发动，踩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冲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一边开车一边给阿青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几个人？”陈九问。
“不知道。”阿青的声音在喘，像是在跑，“警报只能感应到有人通过，感应不到人数。我在往裂缝那边赶。”
“别下去。”陈九说，“你下去也拦不住。我去城北古井堵他们。”
挂了电话，他又给苏婉打。
“城隍庙锚点有波动。”苏婉接起来就说，“很剧烈，不是小禾的种子，是锚点本身——”
话说到一半，断了。
陈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还在，但通话断了。他回拨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二。
城北古井在城郊的一个废弃村庄里，车开不进去。陈九把车停在村口，打着手电往里跑。村子已经没人住了，房子塌的塌，倒的倒，野草长到了腰高，脚底下全是碎砖烂瓦。
跑到古井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锚点的符文在闪烁。
不是被破坏，是被篡改。石板表面的符文序列中，有一个关键的字符被人改动了。改动的手法很精细，不是暴力涂抹，而是用某种工具把原来的笔画磨掉，重新刻上了新的笔画。新旧痕迹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频率骗不了人。整个锚点的频率正在偏移，从稳定的暗红色变成了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闪烁。
陈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被改动的字符。刻痕很新，应该是刚才留下的——在他从城隍庙开车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在这里蹲下来，花了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改动了这一个字符。
就这一个字符。
整个防线，四个锚点，运转了一周，侵蚀速度减缓了百分之五十，全城的异常波动都在减弱——但有人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改了一个字。
这次通了。
“苏婉，城北古井的锚点被人篡改了。一个关键字符被改动了，频率在偏移。”
苏婉那边沉默了两秒。
“偏移的速度多快？”
“不快，但一直在偏。如果不修正，二十四小时内会彻底失效。”
苏婉又沉默了两秒。
“陈九，我刚才感知到城隍庙锚点的波动，不是小禾的种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什么，“是另一个东西。有人在城隍庙锚点也做了手脚。两个锚点同时被篡改，不是巧合。”
陈九站起来，手电光照着那块被篡改的石板，暗红色的符文在光柱中闪烁，像一个正在流失生命的人。
“是殷墟。”他说，“他在测试我们的防线。”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多久能发现，多久能修复。”陈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发冷，“他不在乎这一个锚点，他在乎的是整个防线运转的方式。他想知道我们的反应速度、修复能力、还有——谁会来修。”
苏婉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是说——”
“他是冲我来的。”陈九说，“他想看我会不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