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蹲在城隍庙的地面上，手里的刻刀在青砖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朱砂顺着刻痕渗进去，暗红色的光从砖缝里透出来，像伤口里渗出的血。他把刻刀放下，用拇指抹掉多余的朱砂，退后两步，看着整个符文阵图。暗红色的光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环，缓慢而稳定地在青砖表面流动，不再断裂，不再闪烁。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中央锚点稳定了。”苏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紧绷的疲惫，“但其他四个锚点的频率也开始偏移了——它们在连锁反应。城北古井那个最严重，频率偏移了百分之十二，而且还在加速。”
陈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是生锈的门轴。
“百分之十二是多少？”
“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内会完全失效。”苏婉顿了顿，“不止城北古井。南方河边那个也在偏移，速度慢一些，但方向是一致的——所有锚点的频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漂。”
“往哪个方向？”
苏婉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往你的频率方向。”
陈九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
“锚点在被你的永夜化频率牵引。”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是篡改那个字符在驱动偏移，是篡改之后的符文结构让你的频率成了锚点的‘新中心’。锚点在试图同步你的频率。”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灰黑色的晶体质感已经退到手腕以下了，只剩手背和手指还保持着那种状态。手腕上的烙印在发光，暗红色的，不急不缓，跟地上符文阵图的流动节奏完全一致。
“你是说，锚点在学我？”
陈九没说话。他走到庙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街对面的电线杆下还留着小禾掉落的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被风吹得歪倒在一边。他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拨了小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小林的声音带着那种半夜被吵醒的沙哑，但脑子明显已经转起来了：“九哥，监控我调了。”
“说。”
“城隍庙周边三天的监控，我全过了一遍。”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在夜间多次出现在锚点附近。三天里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拍到脸了吗？”
“没有。这人很专业，全程背对摄像头，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连下巴都没露出来过。”小林顿了顿，“但他的身形很瘦小。身高大概一米五到一米六，体重不超过一百斤。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长期背过重的东西，导致脊柱有点侧弯。”
陈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一米五到一米六。瘦小。左肩低。
他认识的人里，符合这个体型的只有一个。
“九哥？”小林叫了一声，“你还在吗？”
“在。”陈九说，“其他三个锚点的监控呢？城北古井、南方河边、西方矿井，都调了吗？”
“都在调。北方山顶那个没有监控，那边太偏了，没装。”
陈九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灰白色。
“小岩的位置，能查吗？”
小林那边安静了两秒。
“能。”他说，“小岩的手机有定位。我在后台调一下。”键盘敲击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快，更密。大概过了半分钟，小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像是确认了一个自己不愿意确认的事情。
“案发时间，小岩不在北方山顶。他的手机信号显示，他在城隍庙附近。凌晨两点十一分到两点四十三分，在城隍庙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移动。”
陈九没说话。
“九哥，要不要我——”
“不用。”陈九说，“你把数据整理好，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城隍庙门口，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踩灭一个不想面对的念头。
苏婉从东方古塔赶过来了。她开了一辆共享汽车，停在了城隍庙门口，下车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熬夜的差，是那种知道了一个坏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差。
“你知道了？”她问。
陈九点头。
“小林告诉你的？”
陈九又点头。
苏婉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城隍庙门口，像两尊被风吹得快要倒了的泥塑。
“你打算怎么办？”苏婉问。
“叫他来。”陈九说，“当面问。”
苏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拨了阿青的号码。
“阿青，小岩在你那边吗？”
阿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矿井里那种空洞的回音：“在。他在山顶上坐着呢，刚才还跟我发消息说饿了。”
“你带他下来。”苏婉说，“到城隍庙来。陈九要见他。”
阿青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苏婉的语气告诉他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见面。
“出什么事了？”
“你带他来就是了。”
挂了电话，苏婉看着陈九。陈九靠在庙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街对面的电线杆，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内鬼的人。
“你就不怕是误会？”苏婉问。
“可能是误会。”陈九说，“所以我要当面问他。”
“如果他说不是呢？”
“那我会信他。”
“如果他说是呢？”
陈九没回答。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阿青的车到了。是一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放着几个工具箱和一卷电线。阿青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小岩从车里钻了出来。
“九哥，你找我？”
陈九看着他。
小岩的身高刚好到他胸口，瘦得像一根竹竿，左肩确实比右肩低一些——那是长期背书包造成的，陈九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进去说。”陈九转身走进城隍庙。
小岩跟在他后面，苏婉和阿青也跟了进去。庙堂里的长明灯已经换回了正常的橙黄色，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晃，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上。
陈九站在供桌前，转过身，看着小岩。
“小岩，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小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是那种意识到事情很严重的紧张。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后——那是他使用能力时的习惯姿势，陈九见过很多次。
“城隍庙的锚点被人篡改了。”陈九说，“城北古井的也被改了。改得很专业，需要懂锚点结构的人才能做到。”
小岩的眼睛眨了一下。
“监控拍到有人在这些时间出现在锚点附近。”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小林发来的数据，屏幕朝上，但没有递过去，“你的手机定位显示，你不在北方山顶。”
庙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阿青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着小岩，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苏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小岩的后脑勺。
小岩沉默了几秒。
他的呼吸很稳，没有加快，没有变浅。他的手心朝后，掌心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但不剧烈，像是本能反应，不是蓄势待发。
“是我改的。”小岩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阿青往前走了一步，被苏婉拉住了。
陈九看着小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什么？”
小岩抬起头，看着陈九。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心虚，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那种坦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道理。
“因为有人让我改。”小岩说。
“谁？”
小岩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影。”
陈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影已经死了。在水坝事件之前就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让活人去篡改锚点？
小岩看着陈九的表情，知道他不信。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穿在一根红绳上。跟灰给陈九的那块“信物”几乎一模一样，但纹路不同——这块石头的纹路更细密，排列成一个旋涡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影死之前给我的。”小岩说，“她说，如果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对着石头说话。她会听到。”
陈九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右眼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来——石头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雾气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石头是活的。
不，不是石头是活的。是有人在通过这块石头跟小岩保持联系。
“她跟你说什么了？”陈九问。
小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说，锚点不能稳定。如果锚点稳定了，永夜之门就永远打不开了。”他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回忆一段很遥远的话，“她说，永夜之门打开之后，她才能回来。”
陈九把石头攥在手心里。
影。死了的影。通过一块石头告诉小岩去篡改锚点。为了让永夜之门打开，这样她就能回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是影自己的意志，还是有人在利用影的形象操纵小岩。不知道这块石头另一头连接的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小岩不是内鬼。他是一个被利用了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想让自己死去的朋友活过来的孩子。
陈九把石头装进口袋，走到小岩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岩，影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不管这块石头另一头是谁在说话，那不是影。影不会让你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
小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肩膀在抖，但忍住了。
“可是她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陈九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相信了什么。你相信影还活着，相信她能回来，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小岩，如果有人真的为你好，不会让你去冒这种风险。”
小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阿青走过来，站在小岩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陈九站起来，转身看着供桌上的长明灯。
火苗在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苏婉，锚点的偏移能逆转吗？”
“能。”苏婉说，“需要重新校准基准频率，把锚点从你的频率拉回地脉频率。但校准的时候需要你切断与锚点的连接——你的烙印会暂时失效。”
陈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烙印。暗红色的光在手镯形状的印记中流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切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