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刚靠着墙闭上眼,庙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是那种小孩子的脚步,哒哒哒哒的,踩在石阶上,越来越近。他睁开眼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冲进了庙堂,撞进了他怀里。
小禾。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散着,辫子没扎,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小手抓着陈九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陈九哥哥,我的手又热了。”小禾哭着说,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比以前更热。好烫,好疼。”
陈九握住她的右手,翻开掌心。
掌心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黑色。不是淤青的那种黑,是那种纯黑的、没有任何杂色的黑,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上开了一个洞,洞里是空的、没有底的深渊。黑色从掌心往外蔓延,沿着手腕爬上小臂,密密麻麻的纹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的整条手臂都罩住了。
纹路的边缘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跟锚点的符文一模一样。
苏婉被吵醒了。她撑着墙站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她也没捡,直接走到小禾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小禾的两只手腕,闭上眼。
感知了大概五秒,她睁开了眼。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种子被锚点的混乱彻底激活了。”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小禾听见,“它在吸收周围的侵蚀物质——城隍庙锚点刚才失控时散逸出来的能量,全被它吸进去了。小禾正在变成活体锚点。”
陈九的手指收紧了。
“活体锚点是什么?”
“锚点是人造的,用来稳定现实和永夜之间的边界。活体锚点是用活人的身体做成的锚点——她的身体会成为现实和永夜的连接点。到时候,她站在哪里,永夜就在哪里打开。”
陈九低头看着小禾。小女孩还在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但她没有大声喊叫,只是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很烫,比上次更烫,像是体内有一个火炉在烧。但她的身体在发冷,冷得发抖,嘴唇都是紫的。
小禾的眼睛忽然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棕色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吞噬了一样,黑色从中心往外扩散,眨眼间就占满了整个眼眶。银白色的光从黑色的瞳孔深处亮起来,像两颗冰冷的星星,镶嵌在那双全黑的眼睛里。
她的嘴巴张开了,但发出的不是小禾的声音。
是殷墟的。
“陈九。”
那声音从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像是一把成年男人的声音被塞进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喉咙里,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苏婉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符纸。陈九伸手拦住了她。
小禾——不,殷墟——歪着头看着陈九。那张六岁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表情,玩味、审视、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个女孩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殷墟说,“你救了她,现在她变成了你的麻烦。你会杀了她来保住防线吗?还是你会让整个城区为她陪葬?”
陈九蹲在小禾面前,跟她平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我不会杀她。”陈九说。
殷墟的嘴角弯了一下。小禾的嘴太小了,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显得很怪异,像是在一张孩子的脸上贴了一个成年人的表情。
“也不会让城区陪葬。”陈九说,“我会救她。”
殷墟的笑容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戳穿了的僵,是那种“你居然还在说这种蠢话”的僵。
“你怎么救?”殷墟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突然失去了耐心,“种子已经和她的意识融为一体了。移除种子,她就变成植物人。不移除,她会变成永夜生物。你没有第三条路。”
陈九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能编辑她的体质,就能编辑种子?种子不是永夜物质,种子是一个意识——我的意识。你是在跟我的意识对抗。你赢不了的。”
小禾眨了眨眼,看着陈九,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九哥哥,刚才那个叔叔又来了。”她哭着说,“他在我脑子里说话。他说我会变成怪物。他说你会杀了我。”
陈九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很轻,但手指是抖的。
“不会。”他说,“你不会变成怪物。”
小禾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在等待答案的、安静的期待。
“真的吗?”她问。
“真的。”陈九说。
苏婉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看着陈九的后脑勺,看着那缕灰白色的头发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心里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想说“你骗她的”。
但她没说。
陈九把小禾抱起来,放在供桌上坐着。小禾的脚够不到地面,两只脚晃来晃去,粉色的棉拖鞋一上一下的。她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还在,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肩膀,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小禾的手臂上冒出一股白烟,黑色纹路像被烫到的蚯蚓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缩回了几厘米,但很快就停住了,不再退缩,反而开始缓慢地往回爬。
符纸烧焦了。黑色的灰烬从小禾的掌心掉下来,落在供桌上,散成一堆细碎的粉末。
压制不管用了。
陈九把符纸的灰烬扫掉,握住小禾的手,闭上眼。他把意识沉下去,沉到小禾的身体里,去找那颗种子。
种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心脏的后面,贴在大血管上。但它的大小变了——上次是核桃大,现在是苹果大,而且形状也在变,从椭圆形变成了圆形,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张正在跳动的网。
种子的触手伸得更远了。上次只到了心脏和肺部,这次已经延伸到了脊椎,沿着脊髓往上爬,到了颈椎的位置。如果再往上,进了脑子,就真的没办法了。
陈九试着用编辑能力去触碰种子的信息结构。触手刚碰到种子表面,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量就涌了过来,像一拳打在了他的意识上,震得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发黑。
他松开手,睁开眼,喘了口气。
不行。殷墟说得对,种子已经不是单纯的永夜物质了,它是殷墟的意识碎片。编辑能力可以编辑物质,但编辑意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苏婉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陈九。”
“种子还在扩散。按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会到脑子。”
陈九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看着苏婉。
“三天够了。”
“够什么?”
“够找到第三条路。”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
“如果找不到呢?”
陈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看着小禾。小禾坐在供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没有哭,没有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小禾,你这几天先不要回家了。”陈九说。
小禾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你手心的这个热,叔叔要帮你治。治的时候你需要在叔叔身边。你妈妈那边,叔叔会跟她说,让你在城隍庙住几天。”
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能带我的小熊吗?”她问。
“能。”
“能带我的小毯子吗?”
“能。”
“能带我的——”
“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陈九打断她,“但你要答应叔叔一件事。”
小禾看着他,等着他说。
“如果那个叔叔再在你脑子里说话,你不要怕,不要哭,马上告诉叔叔。记住了吗?”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九把她从供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小禾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黑色纹路在手电光下显得很刺眼,她把左手盖在上面,像是想把它藏起来。
“陈九哥哥。”她抬起头。
“那个叔叔说,你会杀了我。我不信他。”小禾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陈九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对。”他说,“不会。”
苏婉站在庙堂中央,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头,假装去看符文阵图,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陈九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小禾妈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的女人声音很慌张,说小禾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陈九说小禾在他这里,要在这边住几天,治疗她手上的毛病。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拜托你了”,就挂了电话。
陈九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庙堂外面的天空。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苏婉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
“你真的觉得有第三条路?”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九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中变成了灰白色。
“不知道。”他说,“但没有也得有。”
苏婉有。”
苏婉看了他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没有再问问。
庙。
庙堂里面堂里面,小,小禾坐在禾坐在供桌供桌旁边的蒲旁边的蒲团上,把团上,把棉棉拖鞋脱拖鞋脱了,了,盘着腿,盘着腿,低头低头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掌心的掌心的黑色纹黑色纹路。路。她用她用左左手的手的食指食指去戳那些纹路,戳一下去戳那些纹路,戳一下,缩,缩一下,一下,又戳又戳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是不是真的长真的长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身上。
戳。
戳了几下,了几下,她抬起头她抬起头,看着陈,看着九和苏婉陈九的背影,和苏婉忽然开口的背影,了忽然开口了。
“陈。
“陈九哥哥九哥哥。”
陈。”
陈九转过头九转过头。
小。
小禾举起禾举起右手,掌右手,掌心的黑色心的黑色纹路纹路在晨在晨光中光中像一幅像一幅奇怪奇怪的地图的地图。
“。
如果我真的“如果我真的变成怪物变成怪物了,了,你就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她说,声音。”她说很平静,声音很平静,平静,平静得不像得不像一个六一个六岁的孩子岁的孩子,“我不想,“我不想伤害伤害别人别人。”
陈九。”
陈九手里的烟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
他看着小禾小禾,喉咙,喉咙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掐住了,一个字,一个字都说不都说不出来。
出来苏婉。
苏婉先动了。她先动了走回。她庙堂走回,蹲在小禾庙堂,蹲面前,在小禾面前,把她抱把她抱进进怀里,抱得很怀里,抱得很紧紧。
“你不会。
“你不会变成变成怪物。”怪物。”苏婉苏婉说,声音在说,发抖声音在,“你不会发抖,“你不会。”
小禾。”
小禾被她抱着被她抱着,两只,两只手垂手垂在身体在身体两侧,两侧,没有没有回回抱。抱。她她越过苏婉的肩膀,看着陈越过苏婉的肩膀,看着陈九,九,眼睛眼睛里的东西里的东西让陈九让心里陈九心里像像被刀被刀割了一样割了一样。
那。
那是一个六是一个六岁岁孩子不该有的眼神孩子不该有的眼神。
不是恐惧。
不是恐惧,不是,不是悲伤,悲伤,是认是认命命。
陈九走过去,。
陈九走过去,蹲下来蹲下来,把,把苏婉苏婉和小禾和小禾一起抱一起抱住了。住了。三个人在三个人在城城隍庙的供隍庙的供桌旁边,桌旁边,抱在一起抱在一起,谁,谁都没有说话都没有说话。
长。
庙堂外面,外面,太阳太阳升起来了升起来了,灰,灰白色的光变成了金黄色白色的光,从变成了金黄色,从门口照门口照进来,进来,照在照在三个人的三个人的身上,身上,在地上在地上投下一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团模糊的影子。
陈。
陈九松开九松开手,站起来,手,站起来,把把烟捡烟捡起来掐起来掐灭了灭了。
“苏婉。
“苏。”
“。”
“把把阿青阿青、林、林清荷清荷、小、小岩都岩都叫来叫来。。我们需要重新我们需要重新布布防防。”
苏婉。”
苏婉擦了擦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眼睛,站起来,点了点头。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
陈九看着庙转身堂中央的符文看着庙堂中央阵图的符文阵图。暗红色的。暗红色的光光在青在青砖上砖上缓慢流动,稳定缓慢流动,稳定了,了,但速度但速度比比正常时正常时慢了很多慢了很多。防线。防线还在还在,但,但已经不再是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之前的防线防线了了。
他低头。
他低头看着看着手腕上手腕上那个灰那个灰白色的烙印白色的烙印疤痕疤痕。
力量还没有完全。
力量还没有恢复,完全恢复,但他但他能感觉到能感觉到————它在回来,它在回来一点一点,一点地,一点地,像潮像潮水涨水涨上来上来,淹过脚,淹过脚踝,踝,淹过膝盖淹过膝盖,慢慢地,慢慢地、、不可阻挡不可阻挡地往地往上涨上涨。
太阳。
太阳升升到了到了屋檐屋檐上面,上面,金黄色的金黄色的光从光从门口涌门口涌进来,把整座城进来,把整座城隍庙照得通隍庙照得通亮亮。
小禾。
小禾坐在蒲坐在蒲团上团上,把,把棉棉拖鞋重新拖鞋重新穿上穿上,系,系好了鞋带。好了鞋带。她抬起头她抬起头,看着,看着陈九陈九,笑,笑了一下了一下。
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小,很很小短暂,,很短暂,但那是但那是她今天她今天第一次第一次笑笑。
陈。
陈九也九也笑了一下,笑伸手揉了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
“走走。”他说,“。”叔叔他说,“叔叔带你去带你去买买小熊小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