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说完“明天就知道了”之后,苏婉没有接话。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光线在变化,她的脸色也跟着变,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
陈九注意到她扶门框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指尖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她扶着门框的姿势很自然,像是随便搭在那里,但陈九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搭着东西站的人。她站的时候永远是直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她在掩饰。
“苏婉。”陈九叫了一声。
苏婉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两秒才对准他的脸。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它在抖。她把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没事。有点冷。”
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上,石板被晒了一天,摸上去是温热的。气温至少还有十五六度,不冷。
陈九没有拆穿她。他走到庙堂里,从供桌下面的箱子里翻出那条军绿色的毯子,走出来,披在苏婉身上。毯子是之前在庙里找到的,旧的,边角有些磨毛了,但很厚,能保暖。
苏婉没有拒绝,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在台阶上坐下来。
陈九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庙堂里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晃,亮白色的火光从门口照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苏婉坐在长方形的边缘,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影子里。
“陈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九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
“在化工厂外围。”他说,“你问我‘你能看到什么’。我说‘空气在抖’。”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你那时候看起来好凶。穿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化工厂门口,像一堵墙。我以为你不会理我。”
陈九吸了口烟,没说话。
“但你理了。”苏婉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问我‘你能看到什么’。我说‘空气在抖’。你没有笑我,也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点了点头,说‘跟我来’。”
陈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灰掉在台阶上,被晚风吹散了。
“你那时候也凶。”他说,“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个人跑到化工厂门口堵我,也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苏婉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弯得大了一些。
“我看过你的资料。应对科的档案里你有三页,比你高的没几个。”
“应对科的档案里写我什么了?”
“写你是个麻烦。”苏婉说,“写你不好合作,不听指挥,做事不按流程。写你能力很强,但不可控。写你——”
“行了行了。”陈九打断她,“我知道自己什么样。”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陈九。”
“如果有一天,你把我也忘了——”
“不会。”
苏婉没有说完,陈九也没有让她说完。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没经过大脑,但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闷,因为下巴缩在毯子里,“‘笔记本记得’、‘不会忘’。但你每次都会忘。”
陈九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她。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很深,瞳孔是棕色的,没有那种暗金色和黑色交织的异色——永夜化的力量在休息的时候会退回去,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的眼睛。
“苏婉。”他说,“我会忘。但你会告诉我。就像之前那样。”
苏婉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如果我也忘了呢?”
陈九沉默了一下。
“你不会忘。你比我能扛。”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
“什么话?”
“好听的话。”
陈九想了想。
“刚才。”
笑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纸巾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陈九看到了。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翻开纸巾看了一眼。血迹不大,但颜色很深,不是鼻黏膜破损的那种鲜红,是那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又流了。”他说。
苏婉把手抽回去,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没事。”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确实没事。”
陈九看着她,没有继续争。他站起来,走进庙堂,从供桌下面的箱子里翻出一瓶水和一包纸巾,走出来,放在苏婉旁边。
“喝水。把血冲一下。”
苏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台阶旁边的泥土里。水是凉的,她的嘴唇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但还是把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漱干净了。
陈九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你需要休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能再使用感知能力了。”
苏婉把水瓶放在台阶上,转过头看着他。
“不行。防线需要我。”
“防线有五个锚点。有备用镇守者。有符文阵。有——”
“有谁?”苏婉打断他,“有阿青?他能看到异常频率吗?有林清荷?她的标记只能感知侵蚀,感知不到锚点的细微波动。有小岩?他的闭锁能力是制造隔离层,不是调频。有——”
“有我。”陈九说。
苏婉看着他。
“我的永夜化力量能感知到异常。”陈九说,“虽然没有你的感知能力精细,但足够监控锚点的状态。如果发现不对,我会处理。”
苏婉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要去永夜世界。”
苏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研究,不能白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记忆在消失,我的身体在透支。我们都在撑。但我们不能停。”
陈九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苏婉。”
“我不应该让你承担这么多。”
“你没有让我承担。”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婉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了一半,她没有去拉,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走进庙堂,毯子拖在地上,在青砖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她走到符文阵图旁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阵图的核心位置,闭上眼感知了几秒。
陈九跟着她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频率怎么样?”他问。
“中央稳定。四个分锚点偏差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她睁开眼,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供桌才站稳。
陈九伸手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住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起来太快了。”
苏婉靠在柱子上,把毯子重新裹好,看着陈九的背影。他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肩膀很宽,腰很直,左边鬓角那缕灰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陈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九转过身,看着她。
“在化工厂外围。你问我‘你能看到什么’。我说‘空气在抖’。”他顿了顿,“笔记本上写着。”
苏婉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笔记本上写了三百遍。”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婉”两个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写什么。但他一直在写,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的记忆拔河。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三百遍不够就写三百遍。三百遍不够就写一千遍。”他说,“写到忘不了为止。”
苏婉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毯子从肩上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亮白色的火光中显得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
“你明天要去永夜世界。”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半张脸藏在毯子里。
“今晚你检查锚点。我休息。”
陈九点了点头。
陈九把长明灯的灯芯拨了拨,火焰又亮了一些。他从供桌上拿起那枚铜钱,装进口袋,又从包里翻出刻刀和朱砂,塞进腰包。
“苏婉。”
“我走了之后,你把庙门关好。”
“好。”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撤。等我回来。”
毯子下面沉默了几秒。
“好。”
陈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庙门。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陈九站在庙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刚升起来就被吹散了,连个形状都留不住。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烙印。暗红色的光在袖子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明天,他要从城北古井进入永夜世界。
去找殷墟。
去谈一个两个世界共存的可能性。
去面对一个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的东西。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转身朝北方走去。
庙堂里,苏婉躺在蒲团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木质的梁架在亮白色的火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睡。
但她需要休息。
为了明天。
为了他。
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