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稳定后的第七天,陈九在城隍庙的监测数据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今天早上,他在中央锚点的频率记录里看到了一条不该出现的波纹。
不是侵蚀波动。侵蚀波动的频率他太熟悉了,那种低频的、沉重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的声音,他已经刻进了本能里。这条波纹不一样,频率高得多,幅度小得多,像一根针落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频率刺耳。
也不是怨气。怨气的波动是乱的、散的、没有规律的,像一群没头苍蝇在房间里乱撞。这条波纹很稳定,有规律,每三秒一个循环,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鼓声传到这里,震得水面起了涟漪。
是人。
人的意识波动。
陈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波纹看了十秒,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波纹的形状画了下来。三条波浪线,等距,等幅,像心电图,但比心电图慢得多。
苏婉从庙堂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一杯放在供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蒲团上坐下来。她的脸色比一周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陈九把手机递给她。苏婉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中央锚点今早的记录。频率异常,不是侵蚀,不是怨气,是人的意识波动。”
苏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闭上眼,把感知能力往那个方向延伸。陈九看到她额头上出现了两道竖纹,鼻翼轻轻翕动,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睁开眼。
“信号来自地下约三十米,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意识……很老,很痛苦,但还活着。”
陈九的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
“有人在下面活了很久。”
苏婉看着他。
“我们去看看。”
陈九没有犹豫。他从供桌下面翻出两把强光手电,一把塞给苏婉,一把自己拿着,又从包里抽出几张净秽符和镇魂钉,装进口袋。符水葫芦上次用空了还没补,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又别回腰间。
“走吧。”
两人从城隍庙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检修井。井盖是铸铁的,上面刻着“污水”两个字,边缘锈死了,陈九用撬棍撬了三四下才撬开。
井盖翻起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涌了上来,熏得陈九眼睛发酸。苏婉退后了一步,用手捂住鼻子,等那股味散了一些才走回来。
陈九把手电咬在嘴里,踩着井壁上的铁梯子往下爬。铁梯子锈得厉害,每下一阶就发出一声吱嘎的响动,像随时会断。他下了大概五米,脚踩到了底,污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冰凉的,隔着鞋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苏婉跟着下来了,她的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来晃去,照亮了墙壁上的水渍和头顶密布的管道。
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陈九在前面开路,苏婉跟在后面,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用感知能力导航。污水在脚下哗哗地流,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脚边滑过,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分岔了。左边一条通向更深处,右边一条向上倾斜,通向另一个检修井。苏婉在岔路口停了一下,感知了几秒,指向左边。
“这边。防空洞在左边。”
陈九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比刚才的更窄,墙壁上的水渍变成了黑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像过度成熟的水果腐烂时发出的那种味道。他以前闻过这种味道,在水坝底层,那个从永夜边缘拖回来的东西从黑布下面坐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镇魂钉。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生锈的、被时间啃噬过的铁门,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有些地方锈穿了,能看到门后面的黑暗。门把手是一个铁环,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锁。
锁是普通的挂锁,但门面上刻着东西——不是锈蚀的痕迹,是人为刻上去的符文。符文的纹路跟陈九手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跟钥匙上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教团的标记。
铁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陈九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抬脚踹了一脚,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向内侧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很陡,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踩上去很滑。手电光照下去,看不到底,只能看到斜坡在黑暗中延伸,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个点。
“留个记号。”他说,“万一找不到回来的路。”
苏婉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斜坡往下走。斜坡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陈九估算了一下深度——至少在地面以下三十米了。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
斜坡尽头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那种昏黄的、像老式白炽灯泡发出的光,从一扇半开的铁门后面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很弱,但在完全黑暗的地下,它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苏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
“里面的抖动很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有一个人,还有很多……机器。机器的频率很稳定,人的频率很乱,像是在挣扎。”
陈九把手按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被改造成实验室的空间。
空间很大,大概有六七十平米,天花板很高,能看到上面裸露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图纸,有些图纸脱落了,卷成一团堆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各种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玻璃器皿、生锈的手术器械。所有的仪器都是三十年前的型号,老旧的、笨重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灰白色外壳。
空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绑着。
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下骨架,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灰白色的,没有血色。他的四肢被皮绳绑在床的四角,皮绳已经跟皮肤长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绳子哪是肉。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也是黑的、烂的。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大概十秒一次,但还在起伏。
他还活着。
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瞳孔已经散了,看不清颜色,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对光极其敏感,被手电一照就猛地闭上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陈九把手电移开,换成手机的光,调到最暗。
“你是谁?”他问。
老人的嘴张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他试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
“孟……孟长青……”
陈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孟长青。应对科的“先知”。铁面说他在养老院去世了。去世前留了一句话,让铁面转告陈九,关于母亲笔记最后一页的事。
但他没死。
他被关在这里。在地下三十米的废弃防空洞里。被绑在一张金属床上。被关了不知道多久。
“你不是在养老院吗?”陈九问,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怒意在往外冒。
孟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痉挛。
“那……是……假的……他们……把我……弄出来……关在这里……让我……一直……感知……”
“感知什么?”
孟长青的眼睛慢慢转向陈九,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感知……你。”
陈九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孟长青在养老院的时候,通过梦境感知永夜世界。铁面说他是在睡梦中感知的,没人知道他在感知什么。但那些信息,那些关于永夜之门、关于融合、关于母亲笔记的“预言”,不是他在养老院里感知到的。
是他被关在这里之后,被人逼着感知到的。
有人把他从养老院弄出来,关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用仪器逼他持续不断地使用感知能力,把他感知到的信息整理成“预言”,再通过某种渠道传递给铁面。
铁面以为孟长青是在养老院里自然感知的。
不是。
孟长青是一个被囚禁的情报源。
陈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刻刀,开始割绑着孟长青手腕的皮绳。皮绳已经跟皮肤长在一起了,刻刀割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刀刃在切割一种既像皮又像肉的东西。孟长青没有喊疼,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苏婉走过来,蹲在床的另一边,割另一只手腕的皮绳。
皮绳被一根一根地割断。孟长青的手臂从床上落下来,像两根枯树枝,关节僵硬,弯都弯不了。他的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勒痕下面的皮肤是黑色的,坏死的,没有知觉。
陈九割完脚踝的皮绳,把刻刀收起来,站在床边,看着孟长青。
“谁把你弄出来的?”
孟长青的嘴动了几下。
“鹰……派……”
陈九的手指收紧了。
鹰派。不是教团。不是殷墟。是鹰派。是应对科里那些说要“保护人类”的人。他们把孟长青从养老院弄出来,关在地下防空洞里,用仪器逼他感知,把他感知到的信息当成自己的情报来源。
那些关于永夜之门、关于融合、关于母亲笔记的“预言”,不是孟长青自愿说出来的。是他被折磨得没办法了,才说出来的。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陈九问。
孟长青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转向房间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仪器,示波器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条绿色的波形在跳动。仪器的电线从角落里延伸出来,连接到金属床的底部,连接到绑着孟长青四肢的皮绳上,连接到他的太阳穴两侧。
苏婉走到那堆仪器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在用这些仪器刺激他的大脑,强制他的感知能力持续运转。”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一次两次,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可能已经持续了几年。”
孟长青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的眼睛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丝清亮的光。他看着陈九,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了一句话。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陈九蹲在床边,握住孟长青的手。那只手轻得像纸,骨头在皮肤下面硌着他的掌心。
“铁面说你在养老院去世了。”陈九说,“他以为你死了。”
孟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不知道……他们……骗了他……”
“谁骗了他?”
孟长青的眼睛又转向那堆被踹翻的仪器。
“鹰派……有人……在应对科……高层……他们……一直在……渗透……”
陈九的呼吸停了一下。
鹰派有人在应对科高层。不是合作,不是利用,是渗透。他们的人就在应对科内部,在铁面身边,在每一个决策的节点上。他们知道铁面在做什么,知道陈九在做什么,知道防线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他们一直在看。
通过孟长青的眼睛看。
“他们让你感知什么?”陈九问。
孟长青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一切……你的位置……防线的状态……锚点的频率……你母亲的研究……所有……一切……”
陈九闭上眼睛。
他在城隍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都被孟长青感知到了,被鹰派的人记录下来了。他们知道锚点的位置,知道防线的弱点,知道小岩被策反的细节,知道小禾体内的种子被改写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没有保护好这个老人。因为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下面。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应对科的“先知”不是一个坐在养老院里的自由人,而是一个被锁在地下实验室里的囚徒。
陈九睁开眼,看着孟长青。
“我带你出去。”
孟长青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出不去了……身体……已经……坏了……”
陈九看着他的身体。那些皮绳被割断之后,他的四肢还保持着被绑时的姿势,像被定型了一样,弯不了,伸不直。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蜡。他的眼睛浑浊,瞳孔散了,但对光还有反应。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活人的状态了。
苏婉走过来,蹲在陈九旁边,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