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里面又传出了声音。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出的说话声。陈九蹲在茧前面,把耳朵凑近了一些,黑色物质散发出的腐臭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三十年……太痛了……”声音从茧的内部渗出来,像水透过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陈九从未听过的疲惫。不是熬夜那种疲惫,是被折磨了三十年之后、连求死都懒得用力的那种疲惫。
苏婉站在陈九身后,手按在他的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得很稳,像一根定桩。她能感觉到陈九的意识在茧的边缘试探,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陈九把手重新按在茧上。黑色物质在他掌心下微微凹陷,像皮肤,但没有温度。“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茧里面沉默了几秒。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又睁开了,看着陈九,眨了眨。眨眼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上下眼睑合拢、分开,合拢、分开。黑色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苏婉闭着眼,把感知能力聚焦在茧的内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竖纹,手指在陈九的背上微微颤抖。她看到了容器一号的意识深处——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痛苦。巨大的、不间断的、像火一样燃烧的痛苦。三十年前开始烧,一直烧到现在,从来没有熄灭过。
她睁开眼,眼眶红了。“他的痛苦……我无法想象。”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
陈九看着她,没有问看到了什么。从她的表情里,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转过头,看着茧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眼睛还在看着他,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一些,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要把他从茧里救出来。”陈九说。
苏婉看着那个茧,看着那些流动的黑色物质,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她能感觉到茧的内部结构——黑色物质已经渗透进了容器一号的每一个细胞,肌肉、骨骼、血管、神经,全部被侵蚀物质取代了。他不是被关在茧里面,他就是茧本身。
“他的身体已经和侵蚀物质融为一体了。”苏婉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强行剥离,他会死。”
“那就重写他的身体。”他说,“把侵蚀物质重新编码为正常细胞。”
苏婉看着他,没有说“不可能”,没有说“你做不到”,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光——不是冲动,不是固执,是一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之后依然选择去做的那种光。
“需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陈九说,“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我感觉得到——他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在漏血,肺每呼吸一次都在漏水。侵蚀物质维持着他的生命,也在摧毁他的生命。”
苏婉点了点头,把手从陈九背上收回来,走到架子前面,开始翻那些笔记本。她拿起第二本,翻开,日期是二十八年前。字迹跟第一本一样工整,记录的还是容器一号的实验数据——注入浓度、融合度、意识反应。每一页都有殷墟的手写批注,红色的墨水,字迹潦草,像医生的处方。她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苏晚吟”三个字。
“容器一号的融合度已经达到78%,这是目前最高的记录。但他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痛苦的本能。殷墟不在乎——他只需要数据。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苏晚吟”
苏婉把笔记本拿到陈九面前,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陈九接过去,看着那行字。他母亲的字迹。他认得。小时候母亲在便条上写“牛奶在冰箱里”,在笔记本上写“永夜物质的信息结构分析”,在日记最后一页写“陈九,你不是捞尸人,你是守门人”。每一个字都是这个笔迹,工工整整的,像种在纸上的庄稼。但这一页的字迹不一样——潦草、匆忙、有些笔画断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来过这里。”苏婉说,“她知道容器一号的存在。她想救他,但她救不了。”
“赵建国。”他叫了一声。
茧里的人睁开了眼睛。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但陈九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你认识苏晚吟吗?”陈九问。
嘴唇动了。干裂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苏……晚……吟……”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念着一个很重要的名字,念了无数遍,念了三十年。
陈九的手指收紧了。黑色物质在他掌心下凹陷得更深了,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加速跳动,像一颗受惊的心脏。
“她试过救你。”陈九说,“但她救不了。因为她要去做另一件事。”
茧里面没有回应。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像两扇很重的门,缓缓合拢。眉头又皱了起来,比之前皱得更紧了,嘴唇不再动了。茧表面的暗红色纹路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一个人在心电图上的最后几秒。
苏婉走过来,把手按在陈九的背上。“他的意识在衰弱。你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痛苦。”
陈九把手从茧上收回来,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实验室的空气中散得很慢,像凝固了一样,悬在半空中,被暗红色的光照着,像一团一团的幽灵。
他走到架子前面,拿起母亲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把赵建国留在了这里。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因为她要去另一个地方,去做另一件事——去城隍庙,把最后一页笔记藏在神像后面,留给三十年后的儿子。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那个茧。茧在暗红色的光中缓慢脉动,像一颗被遗忘在地底的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不知道在为谁跳了。
“赵建国。”他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我会救你出去。”
茧里面没有回应。
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又睁开了。
